聽見這話，高黛娘原本還有些高興的表情，一下就垮了下來。
「葉娘子這話是什麼意思？怕我行會裡頭的人濫竽充數不成？」
她沉下臉，描得又細又黑的長眉一壓，倒也有幾分威嚴。
但葉昭昭怎麼會怕？
她面色不改：「高娘子莫急，我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我的食店好，也為了高娘子的行會不是？」
「怎麼？你還想說這是為了我好？」高黛娘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聽還有原因，便壓了壓心頭想趕人走的衝動。
大抵是身負技藝，從前便是教坊司的招安都能隨口拒了，高黛娘很是自傲。
她不覺得，只是安排人去食店表演，就能對她的行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幫襯。
「自然。」葉昭昭笑了笑，「你我相互配合，我的食店賓客盈門，你的行會亦能聲名遠揚，何樂而不為？」
「葉娘子這大話說的，不過是一間飲食店而已。」高黛娘並不是那麼好說服的人。
她朱唇輕啟：「我知道你開的那家春意居，生意是不錯，聽說長公主也去過，可城北飲食店林立，僅憑你一家之功，如何能助我行會名揚汴京？」
葉昭昭一聽就明白，她不是不願意，是自己給出的籌碼還不夠。
「那不如這樣，但凡是獻藝先生推銷沽酒，我再加一成酒錢。」
高黛娘眼睛一亮。
這個好這個好，城北的飲食店，賣酒才是大頭。
動輒一兩銀子一壺酒，可不比那些幾十文幾百文的菜好賣？
「既然葉娘子如此誠心，我再推辭，那就是不懂事了。」像是擔心葉昭昭會反悔，她忙不迭答應下來。
葉昭昭也是第一次看見有比自己還要財迷的人。
她笑著舉起茶杯，以茶代酒，遙敬對方一杯。
高黛娘是真高興啊。
這位葉娘子，簡直就是財神。
又是三成賣藝的銀子，又是一成沽酒的銀子，嘖嘖，光是想想就不得了。
她高興起來，原本就不拘謹的姿態愈發豪邁，直接端著酒杯，拎著裙擺起身，就坐在了葉昭昭身邊。
葉昭昭只覺得一陣香風飄過來，而後一截細白的手臂摟上了自己的肩頭。
高黛娘手裡酒杯輕輕與她的茶杯一碰：
「此番還得多謝葉娘子，往後要是有什麼賺錢的事情需要，儘管來尋我，咱們合作，一起賺銀子。」
葉昭昭眉眼彎彎，也與她的酒杯一碰：「好。」
兩人又敲定了一些有關合作的細節。
永祿街店面的台子不算大，圓形的台面，左不過直徑四五米，最多容三人同時登台，若是起舞，便至多兩人。
如今的諸色伎藝行會裡頭，適合這樣台面的，就是些說、唱、傀儡戲、皮影戲、跳舞這樣的技藝。
說和唱，又有幾色。
有說書講史的、也有說渾話也就是類似脫口秀喜劇。
有伴著簡單樂器的小唱、也有帶著花腔的『驅駕虛聲，縱弄宮調』。
更有葉昭昭十分感興趣的口技，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可以說，汴京人已經將這些聲色的意趣開發到了極致。
葉昭昭也不挑，八種技藝，統統都要。
高黛娘就喜歡她這種來者不拒性子，當天，就叫來了八組據說是最好的藝人，輪番給葉昭昭來了一遍。
一整日，足足一整日，葉昭昭都沒能出得了高黛娘的屋子。
一直到傍晚時分，帶著一身高黛娘身上脂粉味道的葉昭昭才腳步虛浮地回到了歸園。
迎面就遇到了才下值的謝承璟。
謝承璟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聞見葉昭昭身上混合糅雜的香氣，蹙了蹙眉。
「這是去了何處？」
他撈起她的手在掌心，就發現，她的手也滑膩不同尋常，像是擦了什麼香膏似的，遠不如從前那般乾淨清爽。
葉昭昭就沖他笑：「我今兒在瓦子裡待了一天，給新店定下了八組藝人，屆時輪番在店裡頭表演……」
她完全不知道謝承璟心裡在想什麼，只想將自己今天的所見所聞分享出來，聲音輕快：
「你不知道，諸色伎藝行會的高娘子可真是個妙人，不愧是行老，論經驗技巧，我實在是自愧弗如，你猜她說什麼？她說要根據我的台子，叫他們去排幾齣獨有的戲，好照顧店裡的食客的不同角度……」
她絮絮與他說，謝承璟就安靜聽著，時不時回應一句。
好，好得很。
最早是沈則清，前幾日是虞嵐，現在又來了一個高娘子。
妻子誇人的本事，是越來越好了。
一直走到正院屋裡頭。
梁桃兒早打了熱水來給兩位主子淨手，水上還飄了一些她擅自撒的花瓣，帶著股清清淺淺的香氣。
謝承璟一邊聽她說，一邊抓著她的手進銅盆里洗。
他仔細搓洗著妻子過分滑膩的手指，直到香膏被洗淨，那股子奇異的香味也被淡淡的花香給覆蓋了。
葉昭昭完全沒察覺到不對，任由他給自己洗手，嘴上還在說：
「就是又要多花銀子，一次演出下來，算上沽酒的分帳，少不得給出去一貫錢，不過給出去的多，意味著我賺的也多……」
謝承璟用她用剩下的水隨意洗了洗自己的手，就接過梁桃兒捧著的細棉布巾子，給妻子細細擦手。
直到她的每一根手指都乾爽如初，他這才隨手擦了擦自己的，親自給妻子倒茶。
葉昭昭接過茶杯，也覺得說得渴了，大口大口喝完了，自然而然地伸出去：「還要。」
梁桃兒剛要接，就被謝承璟搶了先。
第二杯茶水下肚，葉昭昭才放下杯子。
她又想起兒子大名的事情：「對了，既然你這麼早回來，不如晚上咱們把守拙的名字取了吧。」
總是守拙守拙的，也不是個事兒。
雖說現在上不上族譜完全是謝承璟的一念之間，但孩子大了，外出交際，不管是在盧家學堂還是在孫家，都需要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字才好。
謝承璟只好開口：「好。」
原本他還想著，今晚做別的事情……
至於晚上下值回來路上，被長公主府的人攔下，送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算了，還是先不說了。
只是苦了謝承璟的隨從墨竹。
原本接主君下值這事兒，他早就乾的駕輕就熟，若是未下雨就送馬，若是下雨就趕馬車。
今兒是個晴天，他牽著馬到宮門口，還沒接到人，就遇上了長公主府的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