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是個年紀不輕的老嬤嬤,穿了一身褚色的宮裝,瞧著十分威儀,卻面色和藹,問他:
「歸園主君和夫人一切都好?」
墨竹撓撓頭,他是知道自家夫人和長公主有交情的,可那也是女眷之間的交情,什麼時候還和主君扯上關係了?
他只好客客氣氣地說:「一切都好,多謝嬤嬤關懷。」
又聽老嬤嬤問:「你們主君夙興夜寐,頗為勞累,你作為他的親隨,可得多加照顧,切莫讓他徒增煩憂。」
墨竹更摸不著頭腦。
道理是個道理,但是——
這關長公主府的人什麼事啊?
都說這位長公主為人仁善慈和,比官家還要心軟和氣,難道說,他們專門等在這裡,就是為了口頭關心一下朝廷重臣?
很快,墨竹的疑惑就被打消了。
因為主君一出來,那老嬤嬤就叫人從車廂里搬出了好幾個大盒子,說是得知他為君分憂,送給他滋補身體的。
主君沒什麼表情,只淡淡看了一眼,就叫他收好。
他只好將東西綁在馬上,跟著回了歸園。
還不等他問這些東西如何處置,是放進哪邊的庫房,主君就和夫人進屋裡去了。
墨竹原本是想,和其他朝廷賞賜的那些奇珍異玩之類一同放進後院庫房,結果打開一瞧,傻眼了。
虎鞭、海狗腎、鹿茸、海馬、冬蟲夏草……
即便他還是個沒成家的毛頭小子,也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給男子吃的……
呃,難道主君他,他?
墨竹不敢再細想,隨意往前院一堆,完全不敢去找年嬤嬤入後院的庫房。
書房裡,謝承璟在翻書。
一頁頁紙張被翻過,燭火不時爆幾下,夏夜的蟬鳴一陣一陣,細微的聲響串聯,更顯得此時此刻格外靜謐。
十數本典籍被翻來覆去地找,葉昭昭就坐在一旁,看他神情格外認真專注,給他們的孩子取名字。
這可是關係到守拙的終身大事,名字從小喊到老,必須重視。
不知過去了多久,謝承璟將自己選定的字,一一謄抄羅列在紙上。
「熠、楨……」
都是寓意好的字,葉昭昭一一看過去,忽然頓住。
因為謝承璟選的字里,有兩個,和她準備的一模一樣。
「倬和元。」她指了指還未乾的墨跡,「我也選了這兩個。」
元,出自《周易》「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元者,善之長也」。
倬,出自《詩經》「倬彼雲漢,昭回於天」。
謝承璟亦抬眸看她。
融融燈火里,兩人對視,忽的相視一笑。
看來這名字也不用再糾結了。
若按照從前在謝家,取名是大事,需得開祠堂,祭拜謝家列祖列宗,再由德高望重的長輩寫入族譜,才算是圓滿。
但現在,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頓飯,再拎著守拙去一溜牌位跟前磕個頭,就是成了。
這天,謝晏時也回來了。
御街上擠擠挨挨全是烏泱泱的人頭。
遠遠的,先是軍鼓和號角聲,沉甸甸地碾過喧囂的街面,震得人胸口陣陣發麻。
而後便是旌旗,黑底紅字一個碩大的「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緊跟著是虞嵐麾下中央軍四大營的旗號,再往後,才是得勝歸來的眾將士。
這樣的場合,早幾天已經出過風頭的虞嵐沒有再出現。
隊伍里,只有中層將領和一些打頭陣的士兵。
謝晏時就在隊伍中段。
他騎著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郡馬,身上穿了一身軍中慣常的半舊甲冑。
甲片被日頭曬的閃閃發光,領口和袖口處翻出一截暗紅色的里襯。
頭盔被他抱在臂彎里,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額發貼在鬢角上,襯得那張年輕的面容越發冷峻、眉目也生出幾分屬於男子的凌厲。
十五歲的少年,肩背的輪廓寬闊起來,腰身被革帶束出利落的線條,褪去了一年前的青澀和陰鬱,終於多出了幾分活人感。
至少看見葉昭昭等人,沒有再刻意板著一張臉,而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不太自然的笑來。
葉昭昭坐在茶樓的二層,沖他揚了揚團扇,頷首示意。
謝靜棠就趴在窗沿,一眼看見自家小弟,嗓子一緊,眼淚『唰』一下就涌了出來。
她眨了眨眼睛,將那點淚意憋回去,笑著嘀咕了幾句:
「真是高了,瘦了,就是黑了太多,差點都沒認出來……」
之前再多有關於小弟的消息,都不及此刻,親眼看見謝晏時平平安安來的讓她安心。
戰場兇險,她在市井中聽那些隻言片語,面上不顯,可私底下總是要為他擔心的。
怕前線的戰報有誤,怕謝晏時的傷累及肺腑,甚至怕回來路上有什麼變故。
她就這麼擔驚受怕,卻又要強撐著像沒事人似的,一直到了今天。
唯有靈娘,看著少年也向自己投來的目光,忽的一頓,而後匆匆別開眼神,不去看他。
人群喧囂,鼓樂震天,少年騎在馬上,目視前方,沉穩得不像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葉昭昭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漸行漸遠,隨人流消失在御街盡頭,心裡也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脹和欣慰。
既然別人的結局都能改變,那謝晏時的結局,也會改變吧?
一行人回家,等著謝晏時從宮裡回來,為他接風洗塵。
下午時分,歸園正院外頭,一疊聲的腳步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謝晏時原本是想著,等大哥下了值,再一同回家來的。
可一問才知道,這些天,大哥在宮中忙得腳不沾地,怪不得覲見官家時,大哥都沒時間出席。
而且,謝晏時敏銳地察覺到,自己這個微末小將,竟然比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將,還要得朝中元老的信重。
他已經不是不經世事的孩子了,結合大哥異於常人的的忙碌,很快回過味來,這意味著什麼。
謝家,又要重現往日榮光了。
不,與其說是重現,不如說是,比從前鼎盛,更勝一籌。
從龍之功,輔政股肱,這是實打實握在手中的權柄,比任何帝師、皇后的名頭都要來的有作用。
一時間,他有些高興,又有些迷茫.
這對謝家、對他來說,是好事嗎?
謝晏時不知道,他只知道,早上太興奮沒吃多少東西,中午吃的宮宴冰冰涼涼且沒什麼滋味,他有些想念大嫂做的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