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晏時人高腿長,走出正院數十步,這才察覺到身後有人追上來。
一回頭,看見自家阿姐,便主動迎上去兩步。
少年人笑了笑:「阿姐尋我,可是有事?」
話音落下,肩膀就被來人狠狠拍了一下。
謝靜棠收回手,柳眉倒豎:
「長本事了你,在外頭呼風喚雨,回家裡來,還欺負靈娘!」
謝晏時被這一記拍得眼神都清澈了幾分:「誰欺負她了?!」
「不是你還有誰?」謝靜棠剛剛還想和人好好說的。
可現在,看著他一副連自己做什麼了都不知道的樣子,就知道這小子壓根還不知道錯。
對他生出的一點憐惜,此刻盡數化為了恨鐵不成鋼。
「靈娘比你還小一歲,對我們來說就是妹妹,你好端端的凶人家做什麼?仗著自己如今翅膀硬了,說話做事都狂的沒邊了是不是?」
「阿姐!誰凶她了?!」謝晏時覺得自己很冤枉。
他不過是想著許久未見,故意冷著臉嚇嚇她,逗她玩兒的。
怎麼在阿姐眼裡,他成了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般?!
「我那不過是,我那不過是——」他張了張口,到底沒好意思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如實說出口。
話說到這份上,他心裡那股子冤枉也散了,短促地吐出一口氣,向她服軟:
「我知道了,以後不凶她,行了吧?」
謝靜棠真要被他氣死:「行什麼行,說了那是妹妹。」
難不成,就因為靈娘只是嫂嫂的徒弟,他就能隨意對待了麼?
靈娘在家裡一年,和他們一同度過了整個謝家最低谷的時期,又幫著嫂嫂做了許多事情,她是打心眼裡將其當做家人了的。
如果阿弟只是把她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像是歸園任何一個丫鬟小廝般的存在,謝靜棠第一個不答應。
她再次強調:「她如今和我同吃同住,也是歸園的姑娘,你要像對待我和嫂嫂一樣對待她,不僅僅是不欺負她,明白嗎?」
謝晏時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低著頭,踹了一腳鞋邊的小石子,「噢」了一聲。
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謝靜棠就氣不打一處來:
「好了好了,我不耽誤你休息,回去吧。」
謝晏時拱了拱手,這才轉身走了。
回到屬於自己的晴闌院,少年脫了身上沉甸甸、亮閃閃的甲冑,踢了鞋,就往鋪得又香又軟的床榻上撲。
抱著被褥滾了幾圈,他將臉埋進去,笑了一會兒,肚子終於抗議了。
好餓……
還以為回來就有飯吃,沒想到,光是喝茶吃點心了。
那點子東西,哪裡填得飽肚子?他也是在軍中練出來了,飯量越來越大。
謝晏時只好坐起來,踩著腳踏就往外喊:「來人。」
兩個服侍的小丫鬟立即進來,一個塞一個殷勤:
「二公子,您有什麼吩咐?」
看著兩張比從前在謝家時還要熱絡的臉,謝晏時忽然覺得沒勁起來。
即便現在的境遇比之從前謝家好了不少,可他就是覺得,有些東西變了。
大哥變成了位高權重的謝大人,他變成了炙手可熱的謝小將軍,歸園變成了繁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富貴窩。
「有吃的沒有?不用多講究,熱湯餅那種就成。」
他還惦記著晚上要和家裡人一塊兒吃飯,不能吃太多。
其中一個小丫鬟忙不迭應聲下去了。
另一個小丫鬟卻上前幾步,笑著提議:
「二公子一路勞頓辛苦,奴婢學過推拿的方子,不若為二公子消解消解?」
謝晏時上下掃她一眼,生得確實比方才那個丫鬟要有幾分姿色,不過,他對這些事情沒興趣。
早在他十二三歲時,謝家的丫鬟就獻過殷勤。
只不過,那時他一心都是要超越大哥,做謝家下一個後起之秀,對這些男女之事完全不在意。
現在他又長了幾歲,這些丫鬟的心思,簡直不要太明顯。
謝晏時直接起身,走到謝叔早就派人拿回來的他的行李邊。
「你來。」他略一偏頭,沖那清秀的小丫鬟道。
對方顯然還沒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以為這是二公子要親近她,強忍著眼角眉梢的喜意,快步靠近,聲音輕柔:
「二公子想要奴婢做什——」
話音未落,眼前一點寒芒飛快亮起。
謝晏時手裡的長劍出鞘,劍光被盛夏的天光一照,整間屋子都涼了下來。
「你瞧,這劍如何?」
他垂眸,看著精鐵鍛造的劍身,一分一寸都專注無比。
小丫鬟的呼吸都停住了,那劍距離她,不過半臂距離。
只要小公子想,劍刃輕而易舉就能削去她的頭髮。
甚至,她的脖頸。
意識到這一點,心頭的血一瞬間冷了下來。
律法規定,主家不能輕易打殺僕役沒錯。
可就算打殺了,只要主家權勢足夠,花錢就能消災。
而她們這些命如草芥的平民百姓,官府又如何會真的要求這些權貴主家殺人償命?
小丫鬟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奴婢,奴婢不知……」
謝晏時的眼神依舊在劍身上,嗓音不緊不慢,卻又格外誠摯:
「你不知,是因為你從未用過劍,若你用過它殺人,就該知道,這實在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寶劍。」
「來,你想學嗎?」
長劍往小丫鬟眼前一遞。
卻嚇得她腳下一個趔趄,徑直往後跌去。
她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也顧不上疼,連忙起身伏跪下來磕頭:
「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請二公子饒恕!」
『唰』地一聲,長劍入鞘。
謝晏時將劍『啪』一下拍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回憶:
「從前夫子教過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如今我將這個道理教給你,希望你也能學會。」
「是,是!奴婢學會了!」小丫鬟一連聲保證,只覺得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真是沒想到,這位看上去年輕俊朗的小公子,竟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狠角色。
自己不過是想試著討好一二,就被他這麼威脅……
「學會了就好,我身邊不需要太笨的人。」謝晏時百無聊賴地開始親自收拾起自己沒多少的行李。
小丫鬟滿頭冷汗,腳下生風退了出去。
這一退出去,沒看見路,險些撞到了一個人。
「靈姑娘。」她福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