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靈娘見人走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得和人說清楚，別因為這些微末小事與謝晏時生了齟齬。
是以，請示了師傅，她去了一趟廚房，親手做了一碗熱湯餅，好來與二公子好生賠禮道歉。
爐子上一直煨著湯，兩個廚娘做中午飯食還剩下些麵團，做起來倒也不算麻煩。
麵筋鬆弛得很好，在靈娘手中好似有了生命，隨意一拉一合一扯，數道細面就出現在她指間。
湯水滾沸，一股股屬於雞肉的鮮香氣直竄鼻尖，一團細面下進去，很快隨著咕嘟冒泡的水花散開。
爐子旺火力快，不多時，面就熟了。
靈娘調好了滷子，澆了麵湯，再用筷子一左一右，隨意往面鍋里一扒拉，方才下進去的一大團麵條就統統乖巧地纏繞了上來，半根都沒落下。
麵條根根分明、連走向都整整齊齊，靜靜躺在那碗已經調好了味道的湯底里。
再臥上一個煎得金黃焦脆的荷包蛋，幾根在湯里燙熟的青菜，撒上幾粒蔥花芫荽，就算是做成了。
做完，看著這樣一碗好似色香味俱全、又實在有些簡單得令人髮指的吃食，靈娘又有些不確定起來。
只是這樣一碗麵，謝小公子會吃麼？
猶豫間，就見晴闌院的一個小丫鬟走了進來。
小丫鬟見著她端著碗面，眼睛就是一亮。
她問：「靈姑娘，這面是您新做的嗎？可還有多的？」
「怎麼了？」靈娘反問回去。
她現在也算是歸園的正經主子之一，在春意居更是說一不二的小管事，褪去從前總愛低頭的毛病，現在和人說話還算遊刃有餘。
小丫鬟便將謝晏時要吃食的事情說了，末了還補充道：
「二公子說了，熱湯餅就成。」
靈娘垂眸，看著自己手裡的碗，「哦」了一聲：
「正好多做了一碗，那我拿去給他吧。」
小丫鬟不知道靈娘在想什麼，聽她說要親自去，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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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奴婢去就可以了，這麼好勞煩靈姑娘親自跑一趟？」
誰不知道，這位靈姑娘雖說只是謝叔的女兒，卻是夫人跟前實打實的紅人，平日裡和正經主子一樣的用度，儼然就是謝家二姑娘。
她可不敢叫人做這樣跑腿的活。
「無妨，本來……本來師傅也是要我去找他說些事情。」靈娘話到嘴邊，撒了一個小謊。
小丫鬟不疑有他：「原來如此，那奴婢來提著食盒就成！」
靈娘心裡藏事，走得很快。
甚至比拎食盒的丫鬟還要快了半步，這才撞上了急急忙忙出來的人。
「怎麼了這是，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靈娘冷了臉，看著撞在自己身上、臉色還不太好的丫鬟。
歸園和春意居一樣，一直井井有條。
若是放在春意居，店員冒冒失失衝撞了食客，靈娘會更生氣。
明明都是只要足夠謹慎、就可以避免的事情，這種低級錯誤，實在是不可饒恕。
那丫鬟嚇了一跳，連忙行禮：
「靈姑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唷，靈姑娘？」一道充滿戲謔的少年聲音忽然從裡頭響起。
靈娘一頓，抬眸看去。
就見屋裡，謝晏時抱著一柄劍，慢條斯理地走到了門口，靠在門框上，向她看過來。
少年人身量高，眉眼冷，聲音也冷：
「怎麼，在嫂嫂那裡取笑我還不夠，又來我的住處逞威風來了？」
靈娘看著他，先是行了一禮：
「謝小公子，方才的事情，是我錯了，我不該笑你是獨腿公子，我向你鄭重賠禮道歉。」
「這是我親手做的湯餅，謝小公子若是不嫌棄——」
「嫌棄。」謝晏時直接打斷她的話。
靈娘手一抖，剛準備揭開食盒蓋子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無措。
見小姑娘臉色都嚇白了，謝晏時又勾了勾嘴角：
「只是一碗湯餅，就想把我打發了？」
靈娘蹙了蹙眉心，看著他這副明顯是要獅子大開口的表情，忍了忍，問：
「那謝小公子，想要我如何做？」
謝晏時卻不答，徑直將自己的劍拍在桌上，衣擺一掀，坐了下來。
一偏頭，看著她為了幹活利索而用襻膊挽起來的袖子，和那雙因為時常做案間灶頭的活兒、而愈發肌理分明的結實小臂。
明明她現在住在歸園，完全可以做個大家小姐，不必事事躬親了，還總跟個簽了賣身契的廚娘似的。
還真是個又軸又勤快的笨姑娘。
大約是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臂上的時間太長，靈娘的臉慢慢熱了。
哪兒有男子這麼盯著姑娘家看的？！
她立刻解開襻膊，將袖子放下來，眼神不善地瞪他。
「你這是什麼眼神？」謝晏時瞬間察覺到，反瞪回去。
靈娘硬邦邦嗆道：「謝小公子是什麼眼神，我就是什麼眼神。」
「嘿，你是不是真心來道歉的？」 謝晏時也不知道為何，見著她，就想故意說一些違心的話。
其實他剛才，壓根沒覺得她笑有什麼不對，更不嫌棄她做的吃食。
他只是，他只是……
他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
「所以你到底要我如何做？」靈娘嘴上這麼說，可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了，要是太過分的要求，她一定會拒絕的。
就聽謝晏時道：「我看你的手這麼有力氣……不如就來給我捏捏肩膀，給我捏得滿意了，我就原諒你！」
這麼喜歡下廚做飯幹活，累不死她，哼。
靈娘略一挑眉。
就這？是不是太簡單了。
「行。」
不就是捏肩膀，她從前給她阿爺也捏過呢。
就是每次，阿爺都會哎喲哎喲地叫她下手輕些，她便只能撓痒痒似的隨意摸兩把，實在不盡興。
靈娘上下掃了一眼謝晏時，看著他相比於頭回見，壯碩了不少的臂膀，估摸著應該能吃她五分力。
她的本事，可不僅僅只是嗅覺和味覺，若是手上沒力氣，那還怎麼剁骨斬肉揉面劈柴，做一個讓師傅滿意的、無可挑剔的好廚子？
說著，她就走到了謝晏時身後，兩隻手搭了上去。
不知道是相信謝晏時的實力，還是隱隱藏著點報復心，靈娘完全沒收斂。
甚至為了蓄力，她還踮起了腳尖，手下狠狠一捏——
「啊！！！」
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少年疼得直接跳了起來，蟑螂一樣滿屋子亂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