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步梯光線昏暗，空寂無人。
只聽得到輕重交錯的腳步聲一聲一聲跨上台階，一對外表出色的男女清淺的呼吸克制又靜謐。
她落後他一步。
男人高大筆挺的背影遮住了許多光亮，因為身高和階梯的落差，她需要抬起頭才能仰望到他。
「祁崇安，你說男人都惡劣，不能隨便靠近，但如果我遇到一個很好的人呢。」她突然開口。
前面步伐沉穩的男人停下了腳步。
年尋夏也不再走。
兩人維持著一上一下，一前一後的距離。
他沒有回頭看她。
「你還太小了。」他望著牆角掉落的牆皮，眼神幽深沉寂。
「年輕到沒有見過更多的世界，見過更多的人，你知道什麼是真的好，什麼又是偽裝嗎？」
「愛上一個劣質的男人，很容易誤入歧途。」
年尋夏，「但我也不可能永遠不戀愛不是嗎？我不是單身主義者。」
並非覺得愛情多麼必要，只是她享受人生的每一種體驗，好奇人世間的所有關係。
她不抗拒接受新的人，新的事。
空氣安靜了許久，好似過了幾秒，又似幾分鐘。
祁崇安聽不出波瀾地開口，「那就選一個最好的。」
「你會幫我嗎？」她追問，像是自言自語道：「你好像總把我當小孩子，覺得我缺乏自己的判斷力。你說的好，又是什麼標準呢？」
祁崇安這一次沉默了更久。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當然。」
卻沒有回答第二個問題。
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標準。
「幫我把關，選出一個最佳戀愛對象。」她笑起來，帶著一點點的嘲，「祁崇安，這算對我好嗎？」
「不算，這只是一個年長你6歲的人應該做的事。」他冷靜地說。
「年尋夏，你對好的標準太低了。」
「那就拜託你了。哥哥。」
她越過他從旁邊的空間拾級而上，在與他擦肩而過時，留下一句淡淡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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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了。」
年尋夏走到他前面，站到了通往四樓的台階。
交錯的樓梯扶手，現在成了她上他下的位置。
祁崇安這才發現，他們停的位置竟然已經到了三樓。
原來這座樓的樓梯這麼矮，不用攀爬便已到了盡頭。
她側身，站在台階上俯視著樓下的人。
「林津讓我有時間就去他工作室報到。如你所願，我要去見更大的世面了，是你給我搭的橋。祁崇安，謝謝你。」
如果沒有他，她不會有機會接觸這樣的國際設計大師。
但他仍然將它定義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幫助。
可能他們看到的世界確實有參差吧。
「晚安。」她說。
她沒有什麼好回報他，多說亦顯得糾纏。
於是爽快地告別，結束了這一場「偶遇」。
祁崇安站在原地，望著她逐漸消失在樓道盡頭，聽到樓上傳來敲門的聲音，傳來她呼喊爸爸媽媽的撒嬌。
世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緩慢地推開樓梯間的門，沒有去打擾外婆，走向三樓留給自己的那間屋子。
黑暗的客廳里，他獨自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響起那句不再繾綣的「哥哥」，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
祁崇安常說年尋夏不了解他，但是年尋夏覺得，他也並不了解她。
她二十二年的人生，經歷過許多的顛沛流離、陰差陽錯，她其實是一個不會與困難較勁的人。
不合適的道路，她會選擇從一開始就打退堂鼓，從不為難自己。
比如當初從魏家離開。
追祁崇安，是她堅持最久最沒有希望的一件事。
她沒有準備放棄，但是她確實得更換策略了。
年尋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林津的工作室。
男人的問題先不管，學習的機會既然遞到她面前，她就必須好好抓住。
對於這位新來的大美人助理，工作室里的人給予了極大的歡迎。
對方是大老闆親自帶進來的人，既不占職位，又聰明好學，大家還挺喜歡跟她打交道的。
雖然娃衣和真人成衣是不同賽道，卻也有共通之處。
比起閉門造車，在頂尖工作室現場觀摩許多優秀的設計師們的工作思路，聽她們的交流，確實很有啟發。
光是面料間，裡面各色各樣的高級布料就不是年尋夏家裡小小的工作架能比的。
進了林津這，年尋夏跟老鼠掉進米缸也差不多。
每天都過得充實又快樂。
到了晚上回去，還能根據白天學到的東西融會貫通，重新推翻了之前那件老客定下的巴洛克風格娃衣的設計和面料選擇。
跟對方溝通過後，重新定下新的方向。
這一忙，連帶著晾一晾祁崇安的行動就徹徹底底落了實。
只在每天睡覺前她會拿起手機，手指浮在那個熟悉的頭像上猶猶豫豫。
「就算是哥哥，也沒有這麼不關心妹妹的哥哥。」她嘀咕。
她不聯繫他，他就真的一點不會記起她。
她有時也會因為意識到這一點無可避免地失落。
她撤回剛剛拍下的新的娃衣照片，關上了手機。
這段時間除了去林津工作室當小助理，跟著唐奶奶學畫畫的事也沒有落下，只是改到了晚上。
聽說，他已經很久沒來梧桐巷了。
……
祁崇安站在辦公樓的頂層，俯視著樓下霓虹燈間縮小的車流。
加班到深夜是他這段時間的常態。
別的地方他不想去，但也會害怕回到梧桐巷，她會單純無辜笑盈盈地問他，
「哥哥，什麼樣的男人才是適合我的好男人呢？」
他覺得她懵懂天真，苦惱於她的熱情不設防，但他從未想過有自己替她選擇男人的一天。
她還這么小，還沒有定性，連跟叫做哥哥的男人親嘴都能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若是一個下流的男人，焉知不會哄著她做更過分的事。
她總是好奇心滿滿，祁崇安不敢設想。
手機亮起又暗下。
他點開對話框，裡面是一條撤回的消息。
這幾天「正在輸入中」和「已撤回」成了原來從不消停的微信里他最常見的內容。
她沒有再發來消息。
要聯繫她嗎？
問問她想說什麼？
他的手指在聊天界面徘徊，最終挪開了手。
是他希望她後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