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熱的夜晚,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活躍。
電話兩端,只聽到淺淺的呼吸,藏著某種似是而非的試探。
年尋夏聽著男人磁性的帶著引誘的嗓音,指節輕蜷。
安靜了好幾秒,她含著笑音的聲音響起。
「好晚了,崇安哥你不休息嗎?」
他未必真心想見她,她也不願意再多作打擾。
不是直接的否認,但意思已明了。
祁崇安望著幽沉的黑夜,心像落入深潭的石頭,無聲無息地沉沒到底。
「年尋夏,為什麼不喊我祁崇安和崇安哥哥了?」
或許是酒精麻痹神經,讓人將不敢問的話也說出口,今夜表述直接的人變成了那個總是默默縱容卻又如隔迷霧的祁崇安。
年尋夏指甲一下下摳著身下柔軟的被單。
「因為……不禮貌。」她輕輕回答。
直呼其名是親近,崇安哥哥是調情,哪個都不適合他們現在的關係。
「如果我說不介意呢。」祁崇安道。
年尋夏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造型精美,明亮的燈光令人眩暈,她垂下眼睛避免與它直視。
「算了吧。」她緩聲說。
三個字落地,隔著冰冷的通訊工具,那一邊的人沉默了許久。
「那晚的問題我最後沒有答完,還要聽嗎?」他話音低啞。
什麼問題兩人心知肚明。
唯有豎著耳朵不敢發出聲響的林津抓耳撓腮,很好奇究竟是什麼話。
明明沒談過,兩人說話怎麼一股濃濃的分手情侶的味呢。
良久,女孩輕柔釋然的笑聲響起。
「不了。」
「為什麼?」他追問。
「不重要了。」她說。
無論是怎樣的答案,她的勇氣已然耗盡,再糾纏,她怕自己會變得面目難看。
她亦有自尊心,不想總是狼狽。
夜色如水,平靜的話像是落入湖面的水滴一圈一圈地蕩漾開,漣漪不止。
地毯上昂貴的酒瓶歪倒,傾灑的紅色酒漬滲入雪白的毛毯之中,濃郁的酒香在空氣中陣陣擴散。
沒有開大燈,光線昏暗的房間,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的祁崇安抬起的右手手背遮在額頭上,也遮住了深邃難明的眸子,讓人窺不見本人真實的情緒。
不遠處,慢悠悠搖晃著酒杯的林津停頓,不知道電話另一邊的人說的話,卻覺得那個瞬間,男人像是聽到了審判之錘落地的聲音,渾身凍結,失去行動的本能。
他心驚了一下。
很難形容那一秒的氛圍,只是他好像從沒見過那樣的祁崇安。
「醫生來查房了。」
年尋夏不願再面對對方無措的應對,果斷結束了話題。
「崇安哥,晚安。」她像是乖巧的妹妹,平靜地道別。
「晚安。」男人的回覆隔著聲筒傳來,帶著年尋夏不懂的隱忍複雜。
電話掛斷。
年尋夏關閉了房間的燈,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出了會神。
過了好一會,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蛋。
「醒醒。」
「睡覺了。」
哪怕暫時做不到完全淡然無波,總有一天她也能坦然地面對他,在他面前做一個有分寸的老熟人。
……
暗色冷凝的大平層。
遮擋住半張臉的男人很久之後挪開了手,本就帶著七分醉意的人拾起剩下的酒瓶,猛地灌了下去。
反正所有靠近的人最後結果都那樣。
崩塌的建築,鬆開的手,退縮畏懼的眼神。
都那樣。
被一向克制的人酗酒的架勢嚇住的林津期期艾艾地湊過來,「那什麼,你們聊了什麼?你要去醫院看年尋夏嗎?」
祁崇安瞥他一眼,沒有回答,自顧自地飲酒。
林津不怕祁崇安冷眼嘲諷,卻怕他這樣一聲不吭。
過了好一會,見他沒有停下的意思,手機里和年尋夏的對話也只停留在對方避重就輕的一句「明天見」,嘆了口氣,坐過去地毯上,跟情緒難得如此顯著的男人碰了個杯,默默喝了口酒。
……
林津第二天被鬧鐘鬧醒,從客房醒來的時候,一推門就見到了已經整理完善,準備去上班的祁崇安。
他不可思議地看了眼時間,和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的祁崇安。
這傢伙昨晚比他醉得還厲害,今天居然還能準時準點地起來上班,服了。
他不賺錢誰賺錢。
話雖如此,他還是試探地開了口。
「今天也不去看年尋夏?」
「她那裡有醫生照顧。」祁崇安挽了挽袖口,口氣平淡。
「那我工作室的學習還要讓她繼續嗎?」林津直接問。
兩人之間顯然是出了問題,年尋夏是祁崇安安排進他那兒的,要是鬧掰了,祁崇安總得有個明確的表態,林津才好決定今後對待年尋夏的分寸。
祁崇安頓了一下。
「照舊。」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林津肩膀一下鬆了下來。
他還挺喜歡這聰明好學性格又可愛的小姑娘的,也不願意結局太難看。
起碼祁崇安不像有些沒品的人,關係壞了,就把給人家的東西都收回去。
挺好。
「那之前準備給她的資源,安排她參加的項目……」林津喋喋不休。
一道沉冷的目光掃了過來,他閉上嘴。
又有點憋悶,「這不是你介紹的人,我得跟你確認一下今後她的發展嘛。」
說實話,他都不知道怎麼就到這一步了。
之前不也是你推我拉的來回拉扯嘛,這次怎麼就冷了。
祁崇安定定看著玄關處的一隻黑貓擺件,是從前有人出去玩給他捏的。
他垂下眼睫。
「年尋夏的事,今後不用跟我說,你自己處理。」
她既然要保持距離,那就如她所願。
林津半信半疑,這人昨晚還一副借酒消愁樣呢。
「真的?」
祁崇安顯然是嫌他煩,沒搭理。
林津想到早上起來,發現昨晚收到的另一條信息。
「那祁穎姐讓我安排你大外甥周景敘也過來實習,你也沒問題?」
要是祁崇安不阻止,以兩家的關係,祁穎的面子他是要給的。
但周景敘那小朋友賊心不死的動機昭然若揭。
玄關半明半暗的光影處,側對著客廳的男人下頜線繃得很緊。
好一會,傳來兩個字。
「隨他。」
林津揚起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