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親近溢於言表,祁嘉樹看著笑容溫柔的親哥,眼底也泛起淡淡笑意。
祁老爺子則是惆悵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孟思茵跟祁豫和囁嚅著嘴唇,「崇安出國那會是我們沒有照顧好他。」
祁崇安獨自在國外生活時,比如今的祁嘉樹還要小得多。
屋子一時氣氛凝滯,祁崇安並不喜歡這種場景。
反反覆覆的懺悔只使人厭煩。
對於父母而言想必也一樣,太多愧疚將人推得更遠。
因為面對隔閡時不舒服,所以大家都默契地不提不回頭,疏遠了就當問題不存在了。
他不想聽他們的道歉,忽視這句話,看向沉默不語的祁嘉樹,「什麼時候動身?」
祁嘉樹笑起來,「下個月就走。」
他眨了眨眼,「不過哥你放心,你和嫂子結婚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的。」
祁崇安眉目舒展,「到時候提前通知你。」
年尋夏悄悄揪了揪祁崇安手背上的肉肉。
她沒拆穿他根本沒追到女朋友的事實是給他面子,但結婚什麼的,是不是想太早了。
祁崇安感受到她的小動作,臉上一貫的面無表情,沙發上垂握的手卻不動聲色地將兩人交叉的十指握得更緊。
結婚而已,不是遲早的事嗎?
……
祁嘉樹出國的事在兄弟倆一致的堅持下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祁崇安不喜歡宿在老宅,晚上準備帶年尋夏回梧桐巷。
只是祁老爺子還有些事情要找他,爺孫倆留在書房,三房另外三口人則不知道去哪了。
祁崇安怕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坐著無聊,索性給她找點事情玩。
年尋夏帶著任務去花園採花。
祁家私家花園是出名的,上次年尋夏來也沒好好看,祁崇安讓她隨便折,折了等會他們帶回去插花瓶。
年尋夏決定一束放到她家客廳,一束給唐奶奶,然後給祁崇安的屋子也放上一束。
他那屋子冷冰冰的,的確需要點色彩和香味。
管家遠遠地就眼睜睜看到年小姐一剪刀下去就是一朵,把那些名貴花草當普通野花整。
而且她眼光還尤其刁鑽,總能精準地找到最貴的。
那裡面可不少祁老爺子特意拍來的上百萬一棵的珍品,每天被傭人們當祖宗伺候著。
這些觀賞花和老宅每日空運來的裝飾花可不一樣。
管家無言地替老爺子肉疼了一下,然後默默走遠,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霍亂園子的未來家主夫人。
他懷疑祁總就是故意讓年小姐來搗蛋的,而且幾朵花而已,祁崇安想拿它哄人,就算是祁老爺子本人心疼也得忍著。
年尋夏玩得很開心。
管家親自帶她過來的,本來她還有點猶豫,怕剪到比較珍貴的品種,可是管家微笑著告訴她,裡面隨便哪一種都可以摘,還說他們自己平時也會采一些插花,年尋夏瞬間放下了心理負擔。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管家離開了,她也抱著滿懷的花越走越深。
「夠了!」一堵荊棘叢後面傳來祁嘉樹疲倦又自嘲的聲音,「爸,媽,你們真的是為了我好嗎?還是在我身上彌補對哥哥的愧疚?」
年尋夏止住了腳步。
一出書房就消失了的三房另外三個人原來是在這裡說話。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討厭我哥。」
三房夫妻倆還有被擋在後面的年尋夏一起望向俊逸的臉上寫滿了痛苦的少年人。
……
「就這麼分不開?」
書房裡,祁老爺子看著短短二十分鐘,看了不下於三次手錶的大孫子,噎得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
他什麼時候連半個小時都坐不住了?
祁崇安收回手,神色淡淡,「她對老宅很陌生,一個人可能會害怕。」
老爺子翻了個白眼,什麼叫一個人,老宅到處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傭人,還有些留宿的祁家人,這些都不是活物是吧?
「就在你身邊她不怕?」祁老爺子陰陽怪氣。
他怎麼看著那姑娘膽大的很,不但敢護著祁崇安暗諷老三夫妻倆,在階級完全不同的地方立足也半點不見侷促。
何況崇安護得這麼明顯,誰敢得罪她。
誰知從前以為不開情竅的大孫子在他毫不遮掩的嘲諷下還坦然回答:「爺爺既然知道,下次就不要在我和她一起的時候找我談話。」
祁老爺子這會是真的憋到臉紅。
他莫名切身感受到了偏心是什麼感覺。
他老頭子有正經事找他,還不如小姑娘一個人待著讓人重視嗎?
而且他是沒眼力勁非這個時候留他說話嗎?還不是平時難得叫他回來,而且他明天就要跟老友們去N國休養,時間不多。
被氣到的人擰著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你走吧,趕緊去找你家那位。」
祁崇安從善如流地站起來,「明天我去送機。」
「算了,不用你。」祁老爺子沒好氣道,「明天我們幾個老傢伙一起走。」
年輕人跟著礙事。
而且他哪來的時間。
祁崇安也不再爭辯,「好好休養,遵從醫囑,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
祁老爺子聽到難得的關心,表情舒緩些許,「知道了。」
靜了一秒,又道:「要是喜歡人家,就早點結婚,我還等著帶重孫。」
「嗯。」依舊是簡簡單單一個音節,但足夠讓人欣慰。
起碼這次不孝孫沒有再說祁家子孫那麼多,隨便拎一個培養都可以。
他眼神落在桌面祁崇安剛剛簽過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原本給崇安和嘉樹各一份的資產轉讓協議。
給嘉樹的更多,因為他也覺得比起崇安,不繼承家業,父母也不靠譜的嘉樹好像更需要這份財產。
可是祁嘉樹拒絕了。
他從爺爺這裡拿到的補貼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要。
祁老爺子就將祁嘉樹那份晚上一起給了祁崇安。
祁崇安從前也不怎麼收他手裡的東西。
或者說,除了承擔祁家掌權人該有的責任,他對所有外物都淡淡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欲望。
錢對他而言就是一串數字,多添少減毫無意義。
祁老爺子已經做好了被拒絕被無視的準備。
並且琢磨著這筆錢到時候是捐出去做善款,還是再分散給另外幾房。
孰料祁崇安這一次竟然很爽快地接下了所有東西,就連看到明顯多出來的一份也沒有讓退回去,不問不說,直接簽字。
祁老爺子都驚訝了。
他還以為自己的錢註定送不出去了。
說來可笑,外面的人為了一點遺產打得頭破血流,他實打實地送出金山銀山,卻被不屑一顧。
祁老爺子都要懷疑一下人生了。
見到祁崇安全盤接收的時候,他只覺得詭異又欣慰。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大孫子對錢財有欲望的樣子。
直到看到他反反覆覆地看向時間,祁老爺子悟了。
原來不是某人轉性了,而是如今有了要養的小財迷,連帶著性情淡薄的人也變成了饕餮。
祁老爺子有些哭笑不得,又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
當一個俗人,總比當一個空心人好。
不然他懷疑他死後,崇安真的會一個人孤獨到老。
眼見祁崇安即將踏出書房大門,他突然開口。
「崇安,你恨爺爺嗎?」
他從小嚴苛教養他,剝奪了他很多正常孩子的快樂和感情。
祁老爺子捫心自問,也不能說把祁家交給他就能彌補這一切。
祁崇安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他背影高大,是一如既往的筆挺和可靠,「怨過,但不恨。」
已經是成熟男人的身影逐漸走遠,祁老爺子看著離開的人,突然笑了起來。
其實崇安才是最像他的那個。
永遠保持理性,永遠只會做利益最大的決定,永不追悼過去。
即便覺得虧欠良多,偶有悔意,可時光重來,他還是會做一樣的決定。
祁家三子一女單看都算人中龍鳳,但沒有一個是完美的繼承人。
或許小女兒玉華可以,但她性格不羈,不受管束,祁老爺子頭疼之際發現了大孫子的超高智商,他當時就決定,要重新從小培養一個合格的繼承者。
祁家在他走之後,不能缺少一個主持大局的主心骨。
祁崇安做得比他預想的還好,甚至更早走上最高的位置。
祁老爺子看著他撥弄風雲,看著他煢煢孑立,封閉內心,痛惜又驕傲。
好在或許是運氣並未耗盡,他的前路終於也有了他想追隨的人。
祁老爺子閉了閉眼,眼角泛起了淡淡的濕意。
就這樣吧,幸運的話,那個女孩也許會填補他空掉的那一部分。
……
祁崇安順著花園的方向剛剛走進來,就見到那一片被薅禿的花圃。
他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幾乎可以想到她像老鼠掉進米缸的歡快模樣。
可惜沒走幾步就又聽到了厭煩的爭吵,緊接著,是一道女聲擲地有聲的宣言。
「對啊,我就是偏心祁崇安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