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前,祁家三人再次爆發爭吵。
祁嘉樹的質問簡直是在往孟思茵和祁豫和心頭戳刀子。
他們這些年對祁嘉樹處處關懷,結果到頭來他也怨他們嗎?
祁豫和沉著臉,「嘉樹,你是怎麼和你媽媽說話的。」
祁豫和緊抿著唇,低下了頭,「抱歉,是我失言。」
「但是爸媽,你們不可能照顧我一輩子,有些路我想一個人走。」
他們總想給他最好的,可是最好的,並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崇安不親近我們,你也要離開?」孟思茵臉色悲哀。
祁豫和沉默不語。
年尋夏聽到這裡,轉身就想離開。
雖然很生氣,但是她作為客人,不好插嘴別人的家務事。既然幹不了什麼,不如不聽不看,免得氣到自己的乳腺。
結果剛轉身,裡面的人就聽到她踩上草葉的動靜,齊刷刷看了過來。
年尋夏尷尬地擺了擺手,「好巧。」
現場氣氛凝固。
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手上抱著的鮮花幾秒。
祁老爺子那麼寶貝的花都敢摘,顯然不可能是管家給的權限。
想到很有可能是未來兒媳婦的人聽到了吵架,祁家夫妻倆不免都神色窘迫。
年尋夏和他們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忍不住主動告辭,「我去看看祁崇安事情談完沒,伯父伯母,嘉樹,再會。」
「等等!」卻是孟思茵先喊住了她。
她猶豫著開口,「尋夏,可以請你幫忙去勸勸崇安嗎?至少……至少讓我和他爸能夠跟過去照顧下嘉樹。」
祁嘉樹身側的手掌握緊,垂下了眼睫。
年尋夏看看他,再看看這對夫妻,搖了搖頭,「這是伯父伯母的家事,我插嘴不太好呢。」
可孟思茵窮追不捨,「沒關係,而且崇安願意聽你的話。」
要是有誰能改變祁崇安的決定,那一定是年尋夏。
年尋夏已經很努力管住自己的嘴了,可惜他們非要湊上來。
她咽下吐槽,微笑,「不可以哦。」
「為什麼?」孟思茵不解問道。
年尋夏看著她,「因為我支持祁崇安做的一切決定,所以我不想勸他。」
大概是沒想到她這麼直白,三人都愣住了。
祁嘉樹眼底重新泛起一絲光芒。
「你是因為我們剛剛說的話才不願意?」祁豫和擰著眉,「嘉樹年紀小,不懂事,可是崇安本來就不該由著他胡鬧,你以後跟崇安結婚,照顧弟妹是長兄長嫂的責任。」
他還知道,今天嘉樹連老爺子給的東西都拒絕了。
簡直太天真太幼稚。
年尋夏突然直勾勾盯著他,「管教孩子是父母的責任,不是兄弟姐妹的。祁崇安年長,是伯父伯母一直理所當然依賴他又忽視他的理由嗎?
還有,胡鬧的好像是伯父伯母才對,你們好像從來不聽孩子說的話。
祁嘉樹說他想自由想獨立,不想你們總是盯著他,是他拒絕你們,不是祁崇安教唆,這也算是祁崇安的問題嗎?」
無視兩人難看的臉色,她本來努力憋著的話全盤輸出。
「說實在的,我本來覺得我親爹媽偏心養女已經夠離譜了,可他們好歹是當親女兒養了那麼多年,感情深情有可原,可祁崇安應該沒被抱錯吧,不被父母疼已經夠慘了,還要背鍋很累的,兩位偶爾也心疼下大兒子。
就剛才那一出,別說我還沒嫁給祁崇安,人還沒領證就先要求對方扶養幼弟,也不怕把祁崇安女朋友嚇跑了。
說起來我確實得考慮下,如果祁家家風就是這樣,那我覺得我和祁崇安的關係也得重新考慮了。」
祁豫和本來還氣得夠嗆,可不知怎麼,話題竟然歪到年尋夏要和祁崇安分手上去了。
夫妻倆都嚇了一跳。
要是崇安知道年尋夏是因為他們這對父母才要分手,他們都不敢想那場面。
祁豫和頭皮發麻,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年尋夏一臉懷疑,「早就聽街坊鄰居說兩個男孩的家庭不能嫁,父母偏心會讓媳婦受氣,我覺得還是算了吧。」
孟思茵也開始懷疑人生,大驚失色,「祁家又不是養不起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這怎麼能比。」
這都什麼跟什麼。
祁家難道和那些普通人一樣為了點財產就爭得面紅耳赤嗎?兄弟倆就算分家,也都能過得富貴非常。
他們真沒有要破壞崇安幸福的意思啊。
「所以兩位一直要祁崇安處處照顧弟弟是什麼意思?
祁嘉樹是什麼都沒有得到嗎,還是卡里沒錢,手裡沒資源?需要祁崇安處處委屈自己去補貼他。」
三房夫妻著急地瞪大眼睛,「不是,我們沒這麼想,只是,只是……」
嘉樹拿到的當然不少,就算是在祁家諸多子弟中也是排得上前列的。
他們只是下意識地覺得祁崇安什麼都不缺,而弟弟一開始就失去了競爭機會,平時多給點也沒什麼。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有了家業,另一個人就多彌補些愛,這有什麼不對嗎?」
孟思茵眼底也浮現迷茫,「我只是覺得,這樣可能更公平。」
年尋夏回諷道:「公平是指兩人起碼要拿到一樣重量的東西。比如窮人家的錢,富人家的愛。
祁家不缺錢財,您卻只因為祁家給了祁崇安,就把所有的愛都傾斜給小兒子,這是合理的嗎?
況且錢和愛並不是不可以同時擁有,沒有做到均衡是身為父母的責任。」
天天指責這個不聽話那個不受教,不如反省自身。
「當然,我可能了解不周全。原來祁家是伯父伯母交到祁崇安手上的嗎?我以偏概全了,兩位原來這麼大方,確實有點偏心。」她故意歉聲道。
兩人臉色漲得通紅。
祁家的權力他們都沒挨邊。
是祁老爺子嚴格考核過後,直接從祁老爺子手上過渡給祁崇安的。
要說是他們給的,那太臉大了。
事實上,他們自己的私產反而是送給了祁嘉樹居多。
兩口子臊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十分後悔叫住了這個嘴巴淬毒的小姑娘。
但是他們就連憤怒和發泄都做不到,確實是他們有錯,只不過以前其他人都不耐煩多嘴管這種家事,沒人罵到他們臉上。
而且真鬧大,祁崇安會護著誰一目了然。
兩人說也說不過,罵也罵不得,又因為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這樣點明他們的偏心,都神色恍惚,竟然直接攙扶著落荒而逃,第一次把心愛的小兒子都忘記了。
……
祁嘉樹看著父母踉踉蹌蹌走遠的背影,噗嗤一下笑出聲。
雖然他好像也被罵了,但奇異的,心情好像並沒有很壞。
「嫂子,以後應該沒人敢惹你了。」
連爺爺和爸媽都要挨罵,今日之後,她在祁家橫著走都沒人敢說了。
年尋夏抱著花,神色淡淡,「我不需要惹不起,我需要沒人惹我。」
祁嘉樹愣了一秒,又大笑出聲。
他能理解為什麼哥哥會喜歡她,她和哥哥真的很般配。
「不管怎麼樣,謝謝嫂子。」
他真的很擔心她會被爸媽求動,如果他哥鬆口,父母肯定會堅持陪他到國外生活的。
「我送你去找我哥?」他伸手想要接過她懷裡的花。
下一秒,年尋夏卻躲開了,「我自己去吧。」
祁嘉樹頓在半空的手收回,然後神色輕鬆地雙手插兜,笑了起來,「其實嫂子也不喜歡我對嗎?」
他很早就察覺到了。
年尋夏對他很客氣,說話也溫和,但對他這個祁崇安的親弟弟,還沒有和小表妹祁鑫桐親近。
年尋夏也沒遮掩,她看著同樣坦誠的男孩,想了想,「你是個很好的人,我不討厭你。」
但也不喜歡。
這半句沒說,但兩人都懂。
祁嘉樹彎起唇,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嫂子剛剛還說我爸媽偏心,其實你才是真偏心。」
「對啊,我就是偏心祁崇安又怎麼了?」年尋夏理直氣壯。
「喜歡你的人很多,你不需要多一個人喜歡你。」
祁嘉樹沒有主觀傷害過祁崇安,可是客觀上,他就是帶給過祁崇安很多難過的時刻。
年尋夏看到眾星捧月的祁嘉樹,便總是想起孤獨地坐在人群中的祁崇安。
喜歡一個人,大概就是見不得他受任何人的委屈,見不得他成為對照組。
即便祁嘉樹是個完美無缺的聖父,年尋夏也很難生出更多的好感。
她偏心祁崇安,就註定無法與祁嘉樹親近。
她的心眼很小,很狹窄,只裝得下一個人的悲喜。
反正照顧祁嘉樹的事祁崇安這個哥哥會去做,那麼替他不平替他怨憤的那一面就留給她吧。
祁嘉樹看向某處,眼睛彎彎,「哥哥以後會很幸福的。」
祁崇安從荊棘叢後走過來,對上剛剛還很有脾氣怒懟全家的小姑娘噌一下泛紅的臉。
「你什麼時候來的?」年尋夏震驚道。
祁崇安眼底含笑,「沒多久。」只是剛好聽到了她怎麼護著他而已。
還有,她沒有否認是他的女朋友。
「回家吧。」他朝她伸出手。
年尋夏臉上變來變去,最後認命地交出手。
好吧,她居然當著他面罵了他全家。
事已至此,不如回家睡覺。
祁崇安將她懷裡的花接過來,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
祁嘉樹捂住眼睛倒退。
「我這個電燈泡就不跟你們一起了,我今天留宿老宅。」
祁崇安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祁嘉樹不得不為今天在親哥臉上看到的諸多豐富表情而驚嘆。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停下腳步,看向比自己高小半個頭的哥哥,笑道:
「曾經討厭你是真的,為你驕傲也是真的,哥,要幸福啊。」
也許心中也充斥過活在哥哥陰影下的怨怒,也曾經陰暗地故意吸引父母親人的注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失敗,可是隨著年歲增長,在看清這場親情局裡沒有一個贏家之後,他也為自己羞愧。
無論多少次抬頭,為他遮風擋雨的永遠都是這個沉默疏離的身影。
祁崇安神色緩了緩,「就算是要獨立,你也是祁家人,祁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他們不親近,但永遠會彼此支撐。
祁嘉樹笑得明朗,「哥,嫂子,再見~」
……
宴會過後的深夜格外寂靜。
年尋夏被祁崇安牽著手一步步走出老宅,坐在車上,她側過臉看開著車的人。
他表現出乎意料的安靜,她還以為他會就今晚的事跟她說什麼呢。
「累了?」
握著方向盤的祁崇安分出眼神注意著他。
年尋夏搖搖頭,「一點都不累,中午睡太久了,我今晚肯定得熬夜。」
祁崇安不但沒有要重新規劃她的午休時間,還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那就好。」
年尋夏,「?」
直到下車,祁崇安把那堆花抱出來,另一隻手仍然牢牢牽著她。
電梯上,他直接按了四樓。
年尋夏疑惑地看向他,「你不回家?」
祁崇安表情鎮定,「先去你家把花分好,挑你最喜歡的留在家裡。」
年尋夏看著他們著急離開,都沒有整理的花枝,沒有懷疑他的動機。
直到兩人一起將年尋夏家的花瓶插好,男人又牽著她原模原樣地回到三樓。
年尋夏瞪著電梯間上的數字,看向抱著剩下的花,一直用幽深的黑眸盯著她的男人。
夜深人寂,終於只剩下兩人,祁崇安也不再收斂地對上她的視線,熱度逼人。
年尋夏莫名退了兩步。
好像有點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