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步青剛想追問點什麼，身後冷不丁響起一個聲音。
「你發現了什麼？」
那聲音聽著沒什麼情緒，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左步青一回頭，看見樓觀岳站在502的門口。
他臉上戴著黑口罩，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在昏暗的樓道里看著很有力氣。
江歸月看到他，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過來了？」
「聽見有動靜就來看看。」
樓觀岳的視線在亂七八糟的屋裡掃了一圈，又回到江歸月臉上。
「到底發現了什麼？」
江歸月站在屋子中間，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開口。
「章從死了。」
他這話一出來，屋子裡一下子就沒人出聲了。
霧失挽著左步青的手臂，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
左步青扭頭問了一句。
「章從是誰？」
江歸月像是沒聽見一樣，徑直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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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步青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你把話說清楚。」
江歸月腳步不停。
「想知道就跟上。」
左步青在原地站了幾秒，最後還是扶好霧失，跟了上去。
樓觀岳也跟在後面。
三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在樓道里響起，聲控燈被接連點亮，昏黃的光線從五樓一路照到了三樓。
【宿主，江歸月果然不簡單。】
0327在霧失的腦海里小聲嘀咕。
【他就在502里站了那麼一會兒，就能感覺到章從出事了。】
「我覺得他應該是用了什麼能力，感覺到了章從的鬼魂。」
【那也很厲害了。】
「在這種詭異地方當房東，手裡沒點真本事才怪。」
【可他看著一副總也睡不醒的樣子。】
「越是這種人，越不能光看表面。」
左步青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一邊扶著霧失下樓，一邊壓低聲音問：「章從是誰？」
霧失小聲回他：「住在301的那個人。」
「你認識？」
「昨天你出去的時候，見過一面。」
左步青抓著霧失手臂的力道不自覺地大了幾分。
「就是你說的那個……體溫很低的人？」
「嗯。」
「他死了多久了？」
霧失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走在最前面的江歸月忽然停住了腳步，三個人已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301的門前。
這扇門看起來很普通，門鎖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被撬過的痕跡。
一股檀香味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其中還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氣味，在這悶熱的夏日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
樓觀岳站在旁邊，視線在門鎖上停留了一瞬。
「你有鑰匙？」
「我是房東。」江歸月應了一聲，從腰間摸索出一串叮叮噹噹的鑰匙。
他沒有馬上開門，而是先回過頭，掃了眾人一眼，那目光最後定格在左步青的臉上。
「等會兒進去，不管看見什麼，都別大驚小怪地亂叫，也別手欠去碰裡面的任何東西。」他特意叮囑道，「尤其是你。」
左步青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江歸月沒理會他的表情，繼續用那種沒什麼起伏的調子說道：「要是你們不聽勸，亂碰了什麼東西導致出了事，我可不負責。你們想報警也好，想自己查也好，都隨你們的便，但一切後果都得自己擔著。」
左步青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悶聲悶氣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霧失也跟著輕輕點了點頭。
樓觀岳自始至終沒出聲，只是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向那道緊閉的房門。
江歸月這才從那一大串鑰匙里挑出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鑰匙，對準鎖孔插了進去。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隨即緩慢地轉動起來。
隨著門縫一點點變大，一股濃郁的檀香味猛地沖了出來，那股帶著些許苦澀的氣味瞬間蓋過了樓道里的潮濕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癢。
江歸月伸手將門完全推開。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左步青才往裡掃了一眼，就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沒有再往前走。
一直很鎮定的樓觀岳，此刻也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宿主，門開了。】
0327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緊張。
【我跟你說說裡面的情況。】
「說。」
【屋裡的檀香味特別重。地面看著挺乾淨的，就是落了薄薄的一層淺灰色粉末。
有個柜子的門是開著的，能看到裡面放著一張供桌，桌上的香爐里還有香在燒。供桌上好像擺了個什麼東西，用一塊紅布蓋著。】
霧失安靜地站在門外，並沒有進去的打算。
他能聽到香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同時，一股油脂被加熱融化後的氣味也飄了過來。
那味道初聞起來很香。
但仔細一分辨，又覺得十分古怪。
在那種甜得發膩的油味底下，似乎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肉被煮熟後又開始腐壞的腥氣。
【供租戶做飯的位置，木桌上擺著一口高壓鍋。】
0327繼續描述著屋裡的景象。
【鍋里全是厚厚一層已經凝固的油。旁邊的調料瓶倒了一地，醬油、醋、還有花椒辣椒之類的，全都撒在了地上。】
霧失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握住了盲杖。
「還有別的嗎？」
系統沉默了幾秒。
【床上……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骨頭。】
幾乎在系統話音落下的瞬間，左步青那邊傳來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霧失知道，他肯定也看見了。
【都是一塊一塊的，個頭跟成年人的拳頭差不多大。上面的肉好像都被啃光了，就剩下一些肉絲掛在骨頭縫裡。那些骨頭扔得亂七八糟的，可仔細看，又好像是按照什麼順序特意擺出來的。】
霧失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有點發乾。
「是……人的骨頭嗎？」
【我掃描了一下，確實是人類的骨頭。】
屋裡響起了腳步聲，是往外走的。
左步青從房間裡退了出來。
他一把扶住門框旁邊的牆，彎下腰就開始乾嘔。好像要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一樣，沒一會兒額頭上就全是冷汗。
霧失把臉轉向他的方向，臉上寫滿了擔憂。
「步青，你沒事吧？」
左步青只是虛弱地擺了擺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好不容易止住乾嘔，靠著牆慢慢站直了身體。
「你別進去。」
他的聲音聽起來又干又啞。
「裡面……有骨頭。」
霧失微微抬起臉，表情有些茫然，好像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什麼骨頭？」
左步青看著他，臉色白得嚇人。
「……不知道。」
他到底還是沒把「人骨」那兩個字說出口。
可是，這兩天發生的怪事一件接著一件，已經足夠讓他往那些地方想了。
301房間裡那鍋凝固的厚油，那股揮之不去的熟肉味道，還有現在床上那些大小不一的骨頭……
這些東西，怎麼可能只是普通的食材。
樓觀岳還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床上的骨塊上，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挪步走到做飯的地方，蹲下身子，仔細查看高壓鍋的邊緣和地上那些散落的調料。
江歸月則徑直走到了供桌前。
他抬起手，捏住了那塊紅布的一角。
「等等。」
樓觀岳抬起頭看向他。
「別碰。」
「我知道。」
江歸月的手並沒有停下。
紅布被他一點一點地掀了起來。
【是一塊木像。】
0327立刻向霧失轉述。
【大概有半人那麼高，看起來像個神像。但是它臉上的五官特別模糊，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只有淺淺的凹痕，我沒法判斷這到底是什麼。】
霧失問：「神像？」
【更像是一個用來供奉的木頭雕像。】
「眼下這情況，恐怕不是什么正經的神像吧。」
霧失的手指在盲杖上輕輕摩挲著。
「說不定是邪像。」
江歸月隨手將紅布蓋了回去，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些零散的骨頭塊。
骨頭七零八落地散著，看似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循。
不像是什麼動物的殘骸，更不像是人為擺放的某種圖形。
它們就那麼隨意地扔在床上，仿佛是誰吃完東西後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拋。
樓觀岳盯著那堆骨頭凝視了許久，忽然開口問：「江歸月，你看出來那是什麼沒？」
江歸月沒有出聲。
樓觀岳向前邁了一步，視線依舊死死鎖在那片骨頭上。
「看著像一張臉。」
此話一出，左步青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霧失在腦海中急切地問：「0327，他說的真的假的？」
【真的。】
0327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失真。
【那些骨頭拼湊出的……是一張極其抽象的人臉。只有模糊的輪廓，線條破碎而不連續，乍一看根本無法辨認，所以剛才我沒有第一時間識別出來。】
「是誰的臉？」
【資料庫里沒有匹配信息，無法確認。】
霧失微微仰起臉，追問道：「是男是女，能看出來嗎？」
【構成臉的骨塊太少了，輪廓嚴重缺失，無法分辨性別。】
他便沒有再問下去。
然而，一個模糊的猜測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那些骨頭，不可能是隨意擺放的。
章從的鬼魂半夜與那個黑影纏鬥，也不可能是巧合。
殺死他的兇手到死是誰？
這公寓樓的牆體那麼薄，為什么半夜兩個鬼魂打架，四樓和三樓的人都聽不到？
兇手碎屍的時候，303的葉長庚有沒有聽到動靜？
對！葉長庚呢？
他們一行人在三樓盤桓了這麼久，鬧出的動靜也不算小。
按理說，鄰居聽到走廊里一直有人說話不走，多少會開門看一眼，可隔壁的葉長庚卻始終沒露面，這是為什麼？
「葉長庚！他住隔壁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霧失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死水裡。
一直沉默的樓觀岳率先反應過來，轉身就朝隔壁的303走去，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
左步青也扶著霧失跟了過去，江歸月則慢悠悠地跟在最後。
幾人等了一會兒，門內毫無動靜。
樓觀岳又加重了力道，敲得門板砰砰作響。
過了好半天，裡面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男人含糊不清的抱怨：「誰啊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門鎖「咔噠」一聲打開，葉長庚睡眼惺忪地出現在門口。
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打著哈欠，眼角還泛著淚花。
「幹嘛啊你們……」他話沒說完，就看到了堵在門口的四個人，表情各異，氣氛凝重。
他愣了一下，睡意消散了幾分，「怎麼了這是？」
江歸月越過眾人，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301：「章從死了。」
「什麼？」葉長庚的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的睏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驚和不可思議，「死……死了？章從？」
左步青的臉色依舊難看，他側過身，讓葉長庚過去看301屋內的情況。
葉長庚走了兩步，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的臉色就「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門框乾嘔起來，比剛才的左步青好不到哪裡去。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他指著床的方向，聲音都在發抖。
「我們想問問你，」樓觀岳盯著他，聲音低沉，「昨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葉長庚好不容易才直起身子，靠著門框，驚魂未定地搖頭：「沒……沒有啊。我昨天通宵趕一個程序，一直戴著耳機，天快亮的時候才睡下，什麼都沒聽到。」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滿是恐懼，「到底……到底怎麼回事？章從他……」
一時間，房間裡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里只有香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混合著高壓鍋底下那層凝固油脂散發出的古怪氣味。
左步青抓著霧失的手腕，聲音發緊：「我們先離遠一點。」
霧失點點頭，由著他把自己帶去了遠一點的地方。
樓觀岳又往301的屋裡深深看了一眼，這才伸手把門關上。
鐵門合上的聲音不算響，可那股濃烈的檀香味卻像是黏在了空氣里，在走廊中怎麼也散不掉。
左步青靠著牆壁，臉色還是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他轉頭死死盯著江歸月：「報警。」
江歸月沒吭聲。
「裡面那些東西，很可能是人骨。」
左步青握著霧失的手不自覺地加大了力氣，他的聲音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你明明知道這棟樓有問題，卻一直瞞著。現在出了人命，屍體還被搞成那個樣子，你還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江歸月這才抬起眼皮看向他，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報了警，又能怎麼樣？」
「讓警察過來查清楚！」
「外面正在封控，他們進不來。」
「那也要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