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三樓的聲控燈「啪」地滅了一盞。
昏黃的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拽回去一截，301門前那片地方瞬間就暗了下去。
江歸月掀起眼皮，掃了左步青一眼，說話的調子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想報警就報。不過警察來了，要是查不出什麼東西，那就跟我沒關係了。」
左步青的臉色非常難看。
他本來是不信鬼神那一套的，可這兩天遇到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幻覺或者巧合的範疇。
先是霧失在304被看不見的東西纏住，然後是502房間裡兩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打架。
現在，章從的屋子裡，更是留著一鍋不知道是什麼的油，還有一整床的人骨頭。
就算警察抓不到那個黑影，起碼能查清楚這些骨頭是哪裡來的，章從又是死在誰手裡的。
「查不出來，也必須查。」
左步青掏出了手機。
手機是昨天晚上沒電的，今天早上他趁著霧失洗漱的工夫，在502牆上那個老掉牙的插座上充了會兒電。
雖然電量不多，但打個電話還是夠的。
江歸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隨你便。」
樓觀岳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他站在不遠的地方，眼神一直落在301那扇緊閉的鐵門上。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就朝著樓梯那邊走過去。
左步青看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
「你不留下來？」
樓觀岳壓根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我又不是警察。」
他的聲音順著空蕩蕩的樓道飄了回來。
「也不想站在一堆屍骨旁邊等他們來。」
沒過多久，五樓的方向就傳來了鐵門關上的響動。
葉長庚看著現在的場面，又看了眼301的房門，咽了下口水，什麼也沒說。
左步青沒再看那扇門，掏出手機撥了報警電話。
這次電話倒是很快就通了。
他把恩典公寓的地址、301房間的情況，還有發現疑似人骨的事情，都條理清晰地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人問得很細，左步青也都一一作答，只是關於那個黑影和鬼魂的部分，他一個字都沒提。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誰會信呢。
掛了電話，左步青垂眼看向霧失。
「警察說馬上派人過來。」
霧失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好。」
左步青帶著他離開了301的門口，領他走到樓梯間，把自己身上的淺灰色襯衫脫下來，小心翼翼地鋪在台階上。
「坐這兒吧。」
霧失聽到了他的動靜，怔了怔，「你的衣服會弄髒的。」
「髒了再洗就是了。」
左步青扶著他坐穩，然後把盲杖放在他容易夠著的地方。
樓梯間裡有風，是從三樓那扇已經不怎麼透光的半開的窗戶溜進來的，貼著水泥牆面一路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
左步青就站在霧失面前，替他把絲巾往上拉了拉，好把那些傷痕都蓋住。
「幸好你看不見。」
霧失聞聲抬起臉。
左步青聲音很低：「不然剛才那種場面，又要嚇到你了。」
「我沒那麼膽小。」
「嗯，你不膽小。」左步青嘴上是這麼說，眼神卻落在他沒什麼血色的嘴唇上。
「是我不好。」
霧失聽出了他話里的自責，就伸出手去，摸索著碰到了他的手。
左步青幾乎是立刻就握住了。
霧失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收攏，像是在給他力量。
「不是你的錯。」
「是我帶你來這裡的，」左步青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澀，「當初真不該為了省那點錢，找了這麼個地方。要是我再多想點辦法，不讓你跟著我吃這種苦，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霧失搖了搖頭。
「我們是一起決定住進來的。」
「可你不知道這裡有問題。」
「你也不知道啊。」
左步青一下子不說話了。
霧失摸到他的手背，用指腹在那上面輕輕蹭了蹭。
「而且，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真的？」
「真的。」霧失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你一直都在保護我。」
左步青握著他的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他沒再開口，只是默默地站在霧失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住從樓梯間灌進來的冷風。
沒過多久，樓下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
那聲音有些急促，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階上，聽起來乾淨利落，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爽利勁兒，跟這棟樓里其他住戶那種或陰沉、或拖沓、或刻意放輕的動靜截然不同。
霧失最先捕捉到這陣聲音，微微偏過了臉。
左步青也跟著抬頭，視線投向樓梯下方。
很快，一個圓臉青年從二樓的拐角轉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身板筆直，頭髮剪得短短的，眉眼看著很是明朗。
青年手裡拿著一本記錄冊，腰上還別著個證件夾，他走到三樓平台，先抬頭確認了一下樓牌號。
當他看見縮在樓梯間的兩個人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請問，是你們報的警嗎？」
左步青站了起來。
「是我。」
青年幾步走上前來，第一時間就亮出了自己的證件。
「李敘安，片區的警員。」
他停了一下，又笑著補充道：「我就住二樓的201，今天正好輪休。局裡接到報警電話，知道我住得近，就讓我先上來了解下情況。」
左步青的目光落在那證件上掃了一眼。
霧失聽到了證件翻開時紙頁摩擦的輕響，也跟著低聲說了一句：「你好。」
李敘安的目光這才落到霧失身上。
那個青年就安靜地坐在台階上，臉色白得沒什麼血色，手邊靠著一根盲杖，一雙漂亮的眼睛沒有焦點，空茫茫地望著某個地方。
李敘安的聲音一下子就放輕了不少。
「你好，我叫李敘安。你也是……發現現場的人嗎？」
「算是吧。」
霧失輕輕點了點頭。
「我之前就住在304。」
聽到這話，李敘安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能帶我過去看看嗎？」
「可以。」
左步青彎腰扶起了霧失。
李敘安下意識想伸手幫一把，但看到左步青非常自然地托住了霧失的手臂，動作熟練又小心，便默默收回了手，轉而走在前面引路。
301的門前，江歸月還斜靠在牆邊，低垂著眼，像是在出神，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鑰匙串上的鑰匙。
李敘安走過去，江歸月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來了。」
李敘安朝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江先生。」
「裡面就交給你了。」
江歸月說著，從牆邊站直了身體。
「有什麼事就去一樓找我。」
李敘安點點頭：「好。」
李敘安戴上手套，又從隨身攜帶的小包里取出鞋套和簡易證物袋。
左步青扶著霧失往後退了一步。
李敘安回頭看見，提醒道：「你們先別靠太近，現場情況還沒確定。」
「好。」左步青答應著，扶著霧失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李敘安就推開了那扇鐵門，那股濃郁到嗆人的檀香味再一次撲面湧出。
正準備進去的李敘安腳步頓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顯然也察覺到這股味道非常不對勁。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門內昏暗的景象拍了幾張照片作為初步記錄。
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邁進了301的門檻。
他進去之後沒走幾步，屋裡就傳來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然清晰的抽氣聲，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極度震驚的畫面。
站在門口的左步青光是聽到這動靜，臉色就又難看了幾分。
霧失感覺到了他的僵硬，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
「別看了。」
左步青低下頭，聲音有些發乾：「我沒事。」
可他交握的手心裡，一片冰涼，還帶著細微的汗。
李敘安在301房間裡待了很長時間。
他行動很謹慎，沒有去碰供桌上的任何東西，也沒有碰那個高壓鍋，只是戴著手套蹲在床邊，非常仔細地觀察著，甚至還拿出了一支小手電，對著那些骨頭塊的斷面照來照去。
屋子裡安靜極了，偶爾會傳來紙張翻動和筆尖划過的沙沙聲，聽起來他應該是在做現場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