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得回恩典公寓去。」
李敘安這句話一出口，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
左步青臉上的笑意像是被風吹散的煙，一點一點地沒了蹤影。
他就站在霧失身邊，兩人的手還牽在一起，可霧失能感覺到，那隻溫暖的手正在飛快地變涼。
「你再說一遍。」左步青開口，聽不出什麼情緒。
李敘安對上他那雙眼睛，沒來由地有點心虛，說話的聲音也放輕了些許。
「這是上面的通知，說301的案子沒查清楚之前，恩典公寓的住戶不能隨便換地方住。」
「我們已經被接出來了。」左步青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就是這種沒有起伏的調子，反而讓人覺得他心裡正憋著一股火。
「你們也反反覆覆給我們做了那麼多次筆錄。現在隔離結束，結果你告訴我，我們還得回去？」
李敘安張了張嘴，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我知道，這安排聽起來是有點……」
「不是有點不合理。」左步青打斷了他，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是根本就不合理。」
就在左步青情緒快壓不住的時候，霧失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左步青低下頭看向身邊的人，眼神里那股子快要結成冰的尖銳感，才稍微融化開來。
【我就知道。】
0327在霧失的腦海里冒了出來，那口氣里全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意味。
【我就知道劇情不會這麼輕易讓你改變命運。】
「那它為什麼會給我們出來的機會？」
【不知道，但第二個死者快出現了。】
霧失皺了皺眉：「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以為你們這次真能躲開呢。】
系統的聲音聽起來小了點。
【你們在警局這幾天太安生了，左步青都在計劃著租房子的事了，你也總算能睡個安穩覺。我尋思著能不掃興就不掃興，誰能想到頭來還是得回去。】
霧失抿了抿嘴唇，沒出聲。
李敘安明顯也瞧出了左步青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願意。
他嘗試著勸解道：「其實也不是讓你們回去送……呃，不是，我意思是，我也住在那兒。」
左步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敘安話鋒一轉，趕緊說道：「你們可以搬到二樓來。201是我的房間，旁邊202或者204都在我隔壁，真有什麼事，喊一嗓子我就能衝過去。」
左步青還是沒說話，他是真的很不想讓霧失身陷在危險中。
霧失感覺到手心裡的那隻手越來越涼，忍不住開口。
「步青。」
左步青低下頭，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我們先回去再說。」
「不行。」左步青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霧失只好小聲勸他：「我們可以搬到二樓，就住李警官對面。那樣的話，也許會好一點。」
「你明明知道那裡有多不安全。」左步青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可是現在我們不主動回去，他們也會想辦法把我們送回去的。」霧失的聲音雖然很輕，但邏輯卻異常清醒，「我們不如先順著他們的安排走，等回去了，再一起想別的辦法。」
左步青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一樣，閉了閉眼。
「好。」
「都聽你的。」
聽到這個結果，李敘安明顯鬆了一大口氣，連忙接話：「我這就送你們回去。」
這次送他們回去的是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白色麵包車。
車窗貼著顏色很深的膜，混在路上的車流里，就跟那些常見的送貨小貨車沒什麼兩樣。
李敘安坐進了副駕駛，開車的是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年輕警員。
左步青和霧失則被安排在了後排。
車子慢慢悠悠開出分局大院，左步青就一直扭頭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霧失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沉默。
0327在霧失的腦海里小聲嘀咕。
【他肯定在想辦法。】
「嗯。」
【你猜他會不會中途帶你跑路？】
霧失沒有回答。
麵包車駛過一段主路，周圍的車流聲忽然變得密集起來，空氣里也飄來一股商場空調外機和烤麵包混在一起的味道。
左步青終於開口了。
「李警官。」
李敘安從副駕駛轉過頭來：「怎麼了？」
「我們回去以後，短時間內應該出不來了吧？」
「可能要先等上面的通知。」
「公寓裡沒什麼吃的，霧失身體也不太好。」左步青指了指窗外，「前面有商場，我們下去買點吃的和日用品，最多二十分鐘。」
李敘安顯得有些猶豫：「按規定，最好不要。」
「你可以跟著我們，」左步青的語氣聽不出波瀾，「我們不會亂跑，只是買點東西。」
李敘安的目光落在霧失身上。青年安靜地坐在后座，手指輕輕抓著左步青的袖口，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仍舊透著一股病後的蒼白。
他最終還是點了頭。
「十五分鐘。」
「夠了。」
麵包車在商場的地下停車場找了個位置停穩。
左步青率先推開車門下去，接著轉身，小心翼翼地把霧失扶了出來。
李敘安跟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邊走一邊提醒：「你們慢點走，這兒人來人往的。」
「知道了。」
左步青嘴上應著，可一踏進商場，他的步子明顯快了起來。
霧失被他牽著手，在一排排高大的貨架間穿行。
周圍很熱鬧，人們的說話聲、購物車輪子滾過地磚的咕嚕聲，還有廣播裡甜美女聲播報的促銷信息，混雜在一起，灌進他的耳朵里。
【宿主。】
0327也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他這是要帶著你跑路啊？】
「看樣子是了。」
【好耶！】
系統那電子合成的聲音里透出一股抑制不住的興奮。
【雖然我的掃描範圍只有你周圍三米，但三米也能當個小雷達使了。你左前方有人在推購物車，右邊是貨架，你們倆從中間過去沒問題。】
霧失沒有阻止左步青的意圖，反手把對方的手抓得更緊了些。
左步青感受到了他的動作，壓低聲音安撫道：「別怕。」
「我不怕。」
「那就跟緊我。」
「好。」
兩人快步拐過飄著水產腥氣的生鮮區，繞進了一條擺滿各種零食的通道。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了李敘安帶著點疑惑的聲音。
「左步青？」
他顯然是發現情況不對了。
「你們要去哪兒？」
左步青像是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
他拉著霧失，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
【前面三米靠左有個小孩，拿著冰淇淋，別撞著了。右邊有空隙，能過去！】0327急急忙忙地提醒。
左步青像是提前算好了人流的走向，拉著霧失側身就躲了過去。
霧失的衣角擦過貨架，掛在上面的塑料包裝袋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步青，李警官追上來了。」
左步青只是說：「嗯，我不能讓你回那個鬼地方去。」
「可這樣會給你惹上大麻煩的，你不怕嗎？」
「只要你沒事，麻煩不麻煩的以後再說。」
他話音剛落，兩個人已經快步穿過了這條通道，商場的側門就在眼前。
只要能從那道門出去，外面就是人來人往的商圈后街了。
0327激動得像在看現場直播。
【前方三米內都沒人！快跑快跑！】
然而，就在左步青拉著霧失即將衝出通道的瞬間，一個拎著兩大袋東西的路人恰好從旁邊拐了出來，購物袋一歪，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們大半去路。
左步青反應極快，帶著霧失就往另一側閃躲。
可另一邊，一個店員推著一整箱飲料又從貨架後面冒了出來，那箱子正好卡在了過道的正中央。
【不是吧，這都行？】
0327氣得電子合成音都變了調。
就這麼一耽擱，李敘安已經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
「左步青！」
左步青停下腳步，距離側門只有幾步之遙。
他看著攔在自己面前的李敘安，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李敘安也沒有馬上開口，他先是喘了幾口粗氣，目光落在了兩人還緊緊牽在一起的手上。
「回車上去。」
左步青站在原地沒動。
李敘安只好放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說道：
「你們現在跑，只會讓自己的嫌疑變得更大。」
霧失感覺到身邊的左步青渾身僵硬，於是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左步青閉上了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終才重新睜開，扶著霧失轉過身往回走。
車裡誰也沒說話，氣氛有些凝滯。
李敘安坐在副駕駛座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來問道：「為什麼要跑？」
左步青的目光迎了上去。
「你根本不知道恩典公寓裡有什麼。」
「那你說。」李敘安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你說清楚，我聽著。」
左步青沉默了幾秒，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終於開口。
他把所有能說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攤開在了李敘安面前。
從304里那個纏上霧失的詭異黑影，到502里那個讓人半夜無法醒來的夢魘，再到三樓走廊里時常響起的咀嚼聲。
他甚至提到了章從的鬼魂。
李敘安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最後忍不住打斷了他。
「你知道你這些話聽起來像什麼嗎？」
「像瘋子在說胡話。」左步青平靜地替他說了出來。
「但301那具屍體你親眼見過了。法醫的結論你也清楚，明明昨日還出現過的人，但死亡時間卻沒法確定，房間是完全封閉的密室，既找不到兇器，也找不到屍骨被啃噬的原因。」
李敘安沒有反駁，因為這些都是事實。
左步青緊接著追問：「霧失身上的那些傷你覺得是怎麼回事？總不能都是他自己弄的吧？」
「也許是意外，也許是人為……」李敘安的話有些站不住腳。
「誰能在不進門的情況下，把502的房間弄成那個樣子？」
這個問題，讓李敘安徹底說不出話了。
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的霧失，這時候輕輕開口：「李警官，我們不是故意想給你添麻煩的。」
李敘安的視線移到他身上。
霧失的臉龐微微側著，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們只是……太害怕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句話，比起左步青那些條理分明的質問，更讓李敘安沒辦法再說出任何一句重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