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低低的迴響掠過廢墟,碎石與塵土簌簌往下掉。
那雙金色豎瞳一動不動地看著霧失,等著他回答。
左步青扶住霧失的肩膀,李敘安守在一旁,兩人都沒開口。
葉長庚和花襯衫也安靜下來。
他們一個是狐狸,一個是蛇,對同族的氣息遠比常人敏銳。
白蛇出現以後,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敬畏便纏住了他們,讓他們連動一下都覺得困難。
霧失看不見白蛇的位置,只能循著它呼吸傳來的方向往前走了兩步。
左步青連忙跟上,一隻手護在他身側,另一隻手替他撥開腳邊的碎磚,免得他被絆倒。
霧失伸手摸索,很快碰到了白蛇落在地上的身軀。
入手的鱗片光滑微涼,邊緣分布著細細的紋路,指腹划過時,還能感覺到鱗片下方傳來的輕微起伏。
確認自己沒有找錯,他在蛇身上拍了拍,仰起臉問道:
「什麼叫替我處理麻煩?」
白蛇低下頭,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似乎想看看霧失又準備說些什麼。
霧失摸著它微涼的鱗片,神情格外認真。
「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我受傷,你也會跟著難受。我要是被人殺了,你也活不了。」
他說得有理有據,末了還補上一句:「所以你幫我,其實也是在幫你自己。」
白蛇沒有接話。
霧失只聽見它的鼻息從上方落下來,涼涼的,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新氣味。
見它沒有反駁,霧失便知道這番話多少起了作用,又不緊不慢地接著往下說。
「再說了,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關係一直這麼好。你幫我一次,我幫你一次,不是很正常嗎?」
「要是什麼事都得先談報酬,那多傷感情。」
白蛇:「……」
霧失的手指順著鱗片上的紋路輕輕划過,聲音也多了幾分親近。
「你忘了嗎?姐姐以前還誇過你。」
「她說你是她最喜歡、最懂事,也最可愛的弟弟。」
「既然你這麼好,偶爾替我解決幾次麻煩,難道還要我特意拿東西來謝你?」
這幾句話說完,四周頓時沒了動靜。
李敘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識趣地閉上了。
左步青扶著霧失,眼中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他雖然聽不明白霧失與白蛇究竟是什麼關係,卻看得出來,霧失正在用一套十分熟練的說辭,哄眼前這條龐然大物繼續替他辦事。
白蛇遲遲沒有回應。
它將頭停在霧失上方,看了他好一會兒,仿佛真的在琢磨這些話究竟有幾分道理。
許久之後,它才從鼻間呼出一口涼氣。
氣流掠過殘破的牆壁,帶落一片簌簌而下的灰塵。
「霧失。」
白蛇叫了他的名字,語氣里透著拿他沒辦法的意味。
「這一次,我可以替你解決。」
「不過下次記得換一套說法。」
霧失偏了偏頭,一臉不解地朝它望去。
白蛇看著他:「你每次有事讓我幫忙,都是這幾句話,連順序都沒變過。我已經聽膩了。」
霧失輕輕抿住嘴唇,藏起快要露出來的笑意,乖乖答應。
「知道了,下次一定換。」
白蛇沒再和霧失說什麼。
它抬起頭,金色豎瞳越過遍地碎石,落在廢墟中的江歸月身上。
江歸月剛從磚石下掙扎著爬出來,半邊身子還陷在瓦礫里,臉上看不見多少血色。
察覺白蛇正在看自己,他撐在地面的手指驟然收緊,掌心隱約浮出暗紅色的光,顯然還想做最後的反抗。
可那點光芒還沒來得及聚攏,白蛇便朝他所在的方向吸了一口氣。
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下來,江歸月頓時動彈不得。
緊接著,一道暗紅色的魂影被拽出他的身體。
魂影懸在半空,不斷掙扎變形,時而聚成人形,時而散成翻湧的霧氣。
幾張模糊不清的面孔也隨之交替出現,仿佛有不止一個魂魄被困在裡面。
白蛇吐出蛇信,朝那道魂影輕輕一掃。
糾纏在一起的魂影立刻分開,大片暗紅色霧氣隨風消散,只留下三團拳頭大小的黑霧。
它們懸在廢墟上方,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掙動,卻始終無法逃離白蛇的掌控。
【檢測到三道殘魂。】
危機解除後,0327的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其中一道屬於江歸月,另外兩道分別屬於章從和徐九思。他們的魂魄雖然遭到吞噬,但還沒有徹底消失。】
霧失點了點頭,卻沒有急著處置那三道殘魂。
接下來要做的事牽涉江歸月的身份,他不打算讓左步青和李敘安親眼看見,於是先朝白蛇招了招手。
「讓他們睡一會兒。」
白蛇明白了他的意思,轉頭朝左步青和李敘安吐出一團白霧。
霧氣從兩人身邊掠過,他們只來得及晃了兩下,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左步青還想伸手去找霧失,手臂才抬到一半,意識便徹底陷入昏睡。
李敘安也順著牆面坐了下去。
霧失確認兩人都睡著了,這才循著氣息,走向花襯衫江歸月所在的位置。
真正的江歸月正倚在一截殘牆旁邊。
他的魂體比先前更加透明,衣服和四肢的輪廓都在時隱時現,仿佛隨時會散在風裡。
聽見腳步聲來到面前,他抬起眼,看了霧失片刻,嘴角牽出一點笑意。
「我之前還真是小看你了。」
霧失沒有和他閒聊,直接告訴他:「占著你身體的魂魄已經被白蛇抓出來了。」
「現在那具身體裡沒有別人,你可以回去了。」
江歸月轉過頭,看向倒在碎磚之間的那具肉身。
那本該是最熟悉的身體,卻被別人占據了幾百年。漫長的歲月里,他只能以魂魄的模樣存在。
如今身體終於重新屬於他,反倒生出幾分恍惚,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面對。
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
話音落下,他的魂體泛起微光,隨後化作一道流光,朝那具空出來的身體飛去。
微光鑽入那具身體的眉心,很快消失不見。
倒在廢墟里的江歸月動了動手指,過了片刻,才慢慢睜開眼睛。
重新醒來後,他眼裡的神情已經變了。
先前的疏離和輕浮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幾分恍如隔世的茫然。
他撐著碎磚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像是在確認眼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許久,他才吐出一口氣。
「總算回來了。」
霧失見他已經順利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便沒有再打擾,轉身朝葉長庚走去。
葉長庚仍舊靠在殘牆邊。血腥氣混著他身上的香水味飄散開來,聞久了有些嗆鼻。
霧失在他面前停下,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葉長庚抬眼看他。
霧失認真問道:「你為什麼總要噴這麼難聞的香水?」
葉長庚怔了怔,顯然沒料到霧失特意走過來,問的竟然是這個。
「為了蓋住我身上的氣味。」
「想遮住氣味,也不一定非要噴香水。」霧失給他出主意,「陣法和斂息符應該都能做到。」
葉長庚停頓片刻,回答得很坦然。
「我不會。」
霧失一時沒了話。
他想了想,只能誠懇地改口:「那你以後還是繼續噴香水吧。」
葉長庚揚了揚眉,似乎沒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
霧失又補充了一句:「因為陣法和符,我也不會。」
葉長庚看著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次的笑聲里少了往常刻意裝出來的輕佻,聽起來倒比以前真切許多。
霧失沒有繼續和他討論香水,轉過臉,循著白蛇所在的方向望去。
「剩下的三道殘魂,也送去他們該去的地方吧。」
白蛇抬起眼,看向懸在廢墟上方的三團黑霧,目光里的嫌棄絲毫沒有掩飾。
「真麻煩。」
話雖如此,它還是俯下蛇首,張嘴一吸。三團黑霧頓時被氣流捲走,接連落入它口中,很快便沒了蹤影。
0327被這一幕嚇了一跳。
【宿主!它怎麼把他們全吃了!】
霧失聽出它話里的慌亂,連忙解釋道:「別怕,它不是要吃掉他們。」
「它的身體裡有一條通往其他地方的路,那三道殘魂被它收進去以後,會直接送到該去的地方。」
0327聽完,這才放下心來。
【原來是這樣。】
霧失來到一直重傷昏迷的樓觀岳面前,摸了下他的鼻息,確認他呼吸平穩後,才低聲念叨了一句:「你身體裡的東西已經沒了,那些人已經沒辦法控制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不要再做一些不好的事了。」
說完他的手指在樓觀岳的臉頰上摩挲了一下,當作最後的告別。
該解決的事情都解決了,霧失轉過身,循著熟悉的氣息回到左步青身邊。
左步青仍靠在牆邊昏睡,原本緊蹙的眉心已經舒展開來,呼吸均勻,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霧失在他面前蹲下,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熟悉的體溫從指腹傳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喚道:「0327。」
【我在。】
霧失的手指停在左步青臉側,遲疑片刻,還是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等我離開這個世界以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任務結束後,這個世界會根據現在的劇情繼續往下發展,重新回到原本的文字狀態。】
霧失低下頭,目光落在左步青安靜的臉上。
「那他呢?」
【左步青也會回到故事裡,成為書中的人物。】
霧失沒有接話。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左步青對他很是上心。
他會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會牽著他辨認方向,也會在他害怕的時候抱住他,一遍遍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自己都會保護他。
那些相處的日子如此真實,連左步青掌心的溫度都清晰可辨。
霧失不願意,等他離開以後,所有人就只剩下書頁上的幾行字,重新變回那個只會按照劇情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