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襯衫的江歸月靠在牆邊,半透明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他看著霧失唇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一時沒弄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眼下的處境分明十分兇險,那抹笑意出現在霧失臉上,怎麼看都有些反常。
左步青還握著霧失的手,自然也發現了他的異樣。
「阿霧?」
他側過臉,想看看霧失是不是受刺激了,李敘安也擔憂地走近了一步。
「是不是剛才聽了那些事,被嚇著了?」
霧失沒有回答,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散去。
左步青剛要再問,不遠處的江歸月已經鬆開了捂住肩頭傷口的手。
他抬眼看向眾人,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嘴角還沾著沒有擦淨的血。
「說完了嗎?」
這句話一出口,走廊里頓時沒了聲音。
江歸月站直身子。肩側的傷口還冒著焦糊味,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反而笑了起來。
最後,他把目光落在穿花襯衫的江歸月身上。
「這次,你猜錯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隨即越過眾人,看向被左步青護在身後的霧失。
「我已經找到了一副更合適的身體。」
花襯衫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個乾淨,原本還有些渙散的目光也驟然凝聚起來。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江歸月,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江歸月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朝霧失走去。
左步青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即上前一步,將霧失擋在身後。
江歸月在幾步之外停下。他越過左步青的肩頭望向霧失,眼裡的興趣越來越濃。
「他搬進恩典公寓的第一天,我就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
「那種氣息和其他人不一樣,不但特別,還很吸引我。」
江歸月笑了笑,仿佛此刻談論的不是奪取別人的身體,而是一件早已看中的物品。
「後來,我派了個受我操控的鬼魂過去試探他。也是那時候,我才發現他的身體遠比我預想的更有意思。」
「他體內藏著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只是那股力量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我一直沒能弄清它的來歷。」
他說到這裡,臉上多了幾分惋惜。
「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繼續試探,那個鬼魂就被章從殺了。」
霧失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來他們剛搬進來的時候,那個在衛生間出現的鬼魂,是他派過去的。
腦海里,0327也終於從先前的興奮中回過神來。
【宿主,他想奪舍你。】
它停了一下,又特意補充道:
【他眼光還挺好,上來就看中了你的身體。】
【在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這只是一個二維世界,他們還都只存在於文字里,你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們才從文字化成生靈。】
【他一個文字化成的詭異,還真敢想。】
話音剛落,0327像是忽然意識到這件事有多荒唐,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到底哪來的膽子?】
霧失唇角的笑意一點點加深:「你想要我的身體?」
江歸月看著他,眼中的興趣沒有半點掩飾:「對。」
「你不用害怕。」
「我不會趕走你的魂魄,也不會把你吞掉。我們可以共用這副身體。」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放緩了幾分,像是在耐心勸說霧失接受這個提議。
「等我們共用一副身體,我會教你增強魂魄的辦法,也會教你怎麼活得更久。」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左步青的臉色變了。他立即向前邁了一步,將霧失擋在自己身後。
「你做夢。」
江歸月抬眸看向他。
即使面對江歸月這樣恐怖的存在,他也堅定的站在霧失的身前,沒有退縮。
「今天就算我死在這裡,變成厲鬼,也不會讓你碰他。」
李敘安看了一眼江歸月,又看向被護在身後的霧失。他咬了咬牙,走到左步青身旁。
「你想要身體,可以用我的,但他不行。」
江歸月垂眼看了他們片刻,眸中的溫度漸漸消失了。
「倒是有幾分膽量。」
他說完,緩緩抬起一隻手,只輕輕揮了一下,走廊里的空氣突然傳來一陣震動。下一瞬,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他面前湧出,朝著兩人沖了過去。
左步青和李敘安還沒來得及躲開,身體便被那股力量掀起,分別撞向走廊兩側的牆壁。
「步青!」
霧失下意識伸出手。
左步青的後背撞上牆面,喉嚨里發出一聲痛哼。他摔到地上後,立刻用手臂撐住身體,顧不上檢查傷勢,抬手便要站起來。
另一邊,李敘安摔得更重,掙扎了好幾下都沒起來。
江歸月沒有理會他們,徑直來到霧失面前。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霧失臉上顯得粘膩非常,語氣很溫柔,卻讓人聽著不舒服。
「只要我們融為一體,你以後就不用再害怕那些怪物了。」
「你也不用再依靠其他任何人,我會治好你的眼睛。」
「我也會一直陪著你,永永遠遠。」
不遠處,葉長庚扶著牆,一點點站了起來。
花襯衫江歸月也咬緊牙關,試著重新聚集力量。
他們都清楚,一旦江歸月成功奪舍,他們再想救霧失就來不及了。
可就在這時,霧失忽然笑了一下。
江歸月的動作頓了頓。
霧失沒有回應他剛才的勸說,只偏過臉,問道:「我記得,你現在用的這具身體,原本是一條蛇,對吧?」
江歸月皺起眉,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對。」
「你要是不喜歡蛇,等我離開這具身體之後,可以幫你把它毀掉。」
霧失搖了搖頭。
「不用。」
他唇邊的笑意反而更明顯了。
「正好,我這裡也有一條蛇。」
他歪了歪頭,繼續道:「不如讓它們比一比,看看誰更厲害。」
江歸月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0327激動的聲音猛地在霧失腦海里響起,好似打了什麼興奮劑一樣。
【檢測到當前世界存在精怪化形!】
【特殊封印已解除!】
江歸月的眉頭越擰越緊,目光在霧失臉上來回掃過。
葉長庚也停住了腳步。
花襯衫江歸月原本有些發散的視線重新聚焦,直直望向霧失。
左步青從地上撐起身子。腹部的疼痛讓他的臉色發白,他卻顧不上查看傷勢,抬腳就要朝霧失走過去。
李敘安聽見霧失和江歸月的對話後,也停住了要爬起來的動作。
霧失站在走廊中央,慢慢閉上了眼睛。
昏黃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照亮他蒼白的臉。眉心那顆小小的紅痣在光線里格外醒目,像是藏著一處尚未開啟的出口。
他抬起手,將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按在眉心。
江歸月看著他的動作,眼神一點點變了,周身的氣息也隨之收緊。
四周的燈光忽明忽暗,牆面上的影子跟著搖晃。走廊里沒人開口,只有遠處電線發出的細微滋滋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楚。
片刻後,霧失的手指沿著眉心向旁邊移開。
一縷淡粉色的霧氣從紅痣的位置被抽離了出來,貼著他的指尖緩慢遊走。
那顆紅痣的顏色越來越淺,最後徹底從他的眉心褪去,只留下一點微涼的白光。
粉色霧氣繞過霧失的指節,在他的牽引下向前延伸。它細得幾乎看不清,隨著燈光的閃動輕輕晃動,像一根隨時會斷開的絲線。
江歸月盯著那縷霧氣,臉上的神情再也沒有先前的從容。
霧失抬起手腕,朝不遠處的空地一揮。
粉霧從他指間脫離,貼著地面向前掠去。所過之處,空氣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波紋,淡淡的甜腥味也在走廊里散開。
下一刻,震動從腳下擴散開來,整條走廊都在跟著晃動。
恩典公寓的牆面接連裂開,細碎的磚屑從縫隙間落下。
天花板也在震顫,大片水泥和磚石相繼墜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接連不斷的響聲。
五層老樓從裡到外傳出一陣陣斷裂聲,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樓體深處甦醒。
裂縫迅速蔓延,轉眼便爬滿了牆壁。
一道純白的身影從破碎的樓體中顯現出來。
那已經不能用普通的蛇來形容。
它的身軀從樓底一直延伸到高處,粗大的蛇身盤繞在殘破的公寓之間,白色鱗片一片接著一片,邊緣流動著淡淡的金光。
每一片鱗甲都透著古老而莊嚴的氣息,隨著它的動作彼此摩擦,發出細密的聲響。
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滿了所有的視野,樓牆、走廊和房間都成了它盤踞其中的狹小縫隙。
沒人看得出它究竟有多長。
它的身體從五層樓頂向外延展,又繞過樓體沒入夜色,白色鱗光沿著遠處一節節鋪開,直到視線的盡頭也沒有看見尾端。
巨大的蛇首從斷裂的牆壁後探出,額前生著兩根修長的玉白色龍角。
角身清透,金色紋路從根部一路延伸到角尖,細碎的光芒在夜色中不斷流動。
它的眉骨、頜線和鱗片都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單是抬眼,便讓整棟樓里的聲音一同消失。
那雙金色豎瞳睜開時,走廊里的燈光接連閃爍。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震懾。
那不是單純的力量差距,而是低階生靈面對強大威壓時無法違抗的本能。
葉長庚的手指僵在斷刃上,花襯衫江歸月的魂體迅速變淡,就連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江歸月,也在蛇首出現的瞬間抬起了臉。
他的神情第一次徹底變了。
白蛇低下頭,金色豎瞳牢牢的鎖住廢墟里的江歸月。
它慢慢張開嘴,嘴邊的鱗片隨之向兩側展開,細長的獠牙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蛇信從齒間探出,伴著呼吸來回顫動,黑紅色的口腔深不見底,仿佛下一刻就能將江歸月連同魂魄一併吞下去。
江歸月察覺到危險,剛想抽身後退,白蛇已經朝他發出一聲嘶鳴。
那聲音並不響亮,周圍的空氣卻在這一刻劇烈震盪。
無形的氣浪迎面襲來,江歸月根本來不及避開,整個人便被掀飛出去,接連撞穿兩面殘牆,墜入樓體深處。
破裂的磚石紛紛落下,砸在他的身邊。牆上的裂痕仍在向四周延伸,頭頂很快又塌下一大片水泥和碎磚,將他的雙腿與半邊身體埋進了廢墟。
江歸月一手撐著地面,想從碎石中掙脫出來。可他的手臂才抬起一半,便再也使不上力氣,整個人重新跌回磚石之間。
他接連嘗試了幾次,始終沒能站起來。
0327在霧失腦海里興奮得幾乎語無倫次。
【讓他裝杯,真是活該,就他也想跟宿主使用一個人身體!】
【宿主!我就知道!】
【當初在時光長河裡綁定你,絕對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霧失沒有理會0327還在腦海里興奮地叫嚷。
不遠處,花襯衫和葉長庚仍站在原地,誰也沒有貿然動彈。
他們都是精怪,對血脈與力量的感知遠比普通人敏銳。
白蛇現身的那一刻,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便控制住了他們,讓他們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花襯衫的魂體不住的顫抖,原本就半透明的身影又淡了幾分,仿佛隨時都會散開。
葉長庚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攥緊手中的斷刃,指節失去血色,呼吸也變得又快又亂,卻始終不敢將刀鋒對準那條白蛇。
左步青和李敘安同樣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
片刻後,左步青率先回過神來。
他忍著身上的傷快步來到霧失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查看他的情況。
「阿霧,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霧失聽見他的聲音,側過臉朝向他,搖了搖頭。
「我沒事。」
確認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左步青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
李敘安張著嘴巴,已經有些酸了,雙腿也控制不住地發軟。
他仰頭看了看那條將整棟公寓占滿的白蛇,又轉頭望向霧失,咽了好幾次口水,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這……這又是什麼東西?」
霧失沒有回答。他側耳聽了片刻,見廢墟那邊遲遲沒有傳來動靜,便朝江歸月所在的方向笑了笑。
「現在,你還想要我的身體嗎?」
江歸月半靠在碎裂的牆體間,身上覆著磚石和水泥碎塊,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抬頭望著霧失,嘴唇動了幾次,卻始終沒能說出話來。先前那些勢在必得的話,此刻再說出口,只會顯得可笑。
就在這時,盤踞在樓體間的白蛇低下頭來。
龐大的蛇首來到眾人上方,投下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月光。它注視著霧失,開口叫出他的名字。
「霧失。」
它的聲音從高處落下,傳遍了破敗的公寓,也讓四周散落的碎石隨之輕顫。
「你將我喚醒,讓我出來替你解決這些麻煩。」
那雙金色豎瞳停留在霧失身上。白蛇沒有理會其他人,只等著他的回答。
「你打算拿什麼好處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