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失立刻轉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花襯衫江歸月用手肘支著地面,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坐起來。他把背貼在牆上,借著牆面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在幻境裡的時候,他原本不是我和葉長庚的對手。」
他說了幾句話便有些喘,只能停下來換了口氣。
「他知道繼續打下去對自己不利,就先對章從和徐九思下了手,把他們兩個吞進了身體裡。」
「他們本來就是借著他的力量才活到現在的東西。被吞噬以後,不但沒辦法再牽制他,反而增強了他的力量。」
花襯衫江歸月抬眼看向站在103室門口的另一個江歸月,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
「等我和葉長庚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他的力量一下子強了不少,局面也跟著反了過來。後來發生的事,你們剛才都看見了。」
「我和葉長庚聯手,也沒能再攔住他。」
江歸月站在走廊另一頭,聽完這番話也沒有出聲辯解。
他看著靠坐在牆邊的花襯衫江歸月,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表情。
花襯衫江歸月望向霧失,走廊里的燈光忽明忽暗,他臉上的笑容也顯得有些模糊。
「別怕,他暫時不會殺我。」
「那具身體裡還留著我當年留下的烙印。要是我消失了,身體也會跟著出問題,他捨不得冒這個險。」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等呼吸稍微順了一些,才接著往下說。
「只要我還在,他就得有所顧忌。我會找機會跟他談,讓他把你們放出去。」
他的語氣聽上去輕鬆,聲音卻越來越小,透明的部分也在繼續向胸口蔓延。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頭看向葉長庚,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只是可惜了葉長庚。」
葉長庚靠在牆邊,一隻手仍捂著胸口,聞言也沒有抬頭。
花襯衫江歸月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
「我以前經過一座山,順手救過他一次。」
「那時候他還小,傷得也不輕。我把他帶回去養了幾個月,等他能照顧自己了,才讓他回山里。」
「沒想到過去這麼多年,他居然還記著那點恩情。」
「知道我被困在這裡以後,竟然真的跑來救我,還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葉長庚又咳了幾聲,唇邊添了一點血色。他抬起頭,朝花襯衫江歸月看去。
「你可閉嘴吧。」
他的氣息有些亂,兩個字說得並不響,語氣里卻帶著明顯的不滿。
花襯衫江歸月見他終於有了反應,臉上反而多了幾分笑意。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你這隻小狐狸,明明有很多想法,可偏偏都藏在心裡,說出的話怎麼那麼不討喜呢?」
霧失聽見「小狐狸」三個字,耳朵微微一動,很快抓住了其中的意思。
「小狐狸?」
花襯衫江歸月看了葉長庚一眼。
「這件事說出來,我怕你們一時接受不了。」
霧失眉頭微蹙,語氣里多了幾分催促。
「那就快說,別再繞彎子了。」
花襯衫江歸月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
「脾氣倒是不小。」
他把身體靠回牆邊,短暫地閉了閉眼。再次開口時,聲音里多了幾分久遠的意味。
「很多年前,我那時剛修成人形沒多久。」
「有一年,山里連著下了幾天大雨。我躲進石縫避雨,無意間看見一隻被同類圍咬的小狐狸。」
「它那時又小又瘦,身上的毛禿了一塊,傷口還在流血。等那些狐狸離開以後,它就縮在泥水裡,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走廊里一時只剩下燈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沒有人開口打斷他,就連站在遠處的江歸月也始終沒有出聲。
花襯衫江歸月換了口氣,這才接著往下講。
「我看它還有一口氣,就把它帶回了自己的住處。那幾個月里,我替它找吃的,幫它養傷,也順手教了它一些吸納靈氣的法子。」
「等它的傷好了,身體也長大了一些,我便讓它回了原來的山林。」
「我原以為這段緣分到那裡就結束了,沒想到它一直記到了現在。」
霧失沒想到是這樣,挑了下眉,嘴角勾了起來,又繼續問道:「還有一件事。你之前說江歸月捨不得換掉你那副身體,究竟是什麼意思?」
花襯衫江歸月身上的透明痕跡還在蔓延,轉眼便越過了腰側。
他偏過臉,朝走廊另一頭的江歸月看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分明,接下來的話顯然也是故意要說給對方聽的。
葉長庚靠在牆邊,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有插話。
「又過了很多年,我在山中遭人暗算,偏偏還趕上了蛻皮。那段時間,我連維持人形都很吃力,只能離開熟悉的地界,另找一處沒人的山林藏身。」
「就是在那裡,我遇見了江歸月。」
「那時的他還只是獵戶家的孩子,經常跟著家裡人進山。他發現了受傷的我,卻沒有聲張,也沒有把我帶回去換錢,反而偷偷給我送了幾次吃的,還替我遮住了藏身的洞口。」
「我欠了他這份情,後來與他一直有往來。等我的修為足夠,終於重新化成人形時,他也早已長大成人。」
「可他終究只是個普通人,會生病,也會衰老。他不甘心自己的壽命只有短短几十年,於是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說到這裡,花襯衫江歸月又看向走廊盡頭的那個人,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副軀殼,是我用數百年的修為化出來的妖身。經脈、精氣和根骨都不是尋常人的身體能比的。」
「他當年奪走這副身體後,即使我在裡面留下了烙印,也讓他不捨得隨意捨棄。」
「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始終找不到第二副能容納他,又比這副妖身更合適的軀殼。」
李敘安聽完這些話,好半天都沒能理清其中的關係。
他的目光先落在花襯衫江歸月身上,又轉向靠牆休息的葉長庚,遲疑了片刻才問道:「所以……你其實是蛇妖?」
花襯衫江歸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稱呼,卻也沒有否認。
「差不多。」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另一邊的葉長庚。
「葉長庚是狐狸。至於占著我身體的江歸月,他原本只是一個普通人。」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了一會兒,等呼吸順暢些才繼續解釋。
「現在靈氣稀薄,修行不易,適合奪舍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找。像我這副經過數百年修煉才化成的妖身,更是找不出第二具。」
「他費盡心思才把身體搶走,當然捨不得放棄。」
李敘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下去。
從進入這棟樓開始,他見過屍骨,闖過幻境,還親眼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江歸月互相廝殺。
如今又冒出了蛇妖、狐狸和奪舍,他過去二十多年形成的認知,已經被今天發生的一切攪得亂七八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先相信哪一件事。
左步青同樣沒有接話。他把霧失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腹貼著霧失的手背,掌心也比剛才暖了不少。
霧失察覺到了他的動作,卻沒有出聲,只站在原地梳理剛才聽到的信息。
就在這時,0327突然在他腦海里大笑起來。
【精怪!】
【他們居然是精怪!!】
【哈哈哈哈哈!!!】
它的笑聲接連不斷,聽上去比別人憑空得到幾個億還要激動。
霧失被它吵得腦袋嗡嗡的,但他並沒有出聲制止,而是循著呼吸聲轉向花襯衫江歸月和葉長庚所在的方向。
他的唇角揚起一點笑意。
「原來是精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