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室里的燈泡時亮時滅，昏黃的光在牆壁上來回晃動。
霧失依舊站在那片熟悉的舊地磚上。
潮濕的霉味鑽進鼻腔，李敘安凌亂的呼吸近在耳邊，左步青的手仍牽著他，從始至終都沒有鬆開。
他才從幻境中脫身，墜落時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還留在腦海里，連腳下都像在輕輕搖晃。
就在這時，熟悉的電子音突然闖進他的腦海。
【宿主！】
霧失睫毛一顫，還沒來得及回應，0327又接連喊了起來。
【宿主宿主宿主！】
它像是忍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重新聯繫上他，一開口便再也停不下來。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個破地方到底是什麼？信號突然全斷了，我連你的狀態都看不見！】
【我喊了你那麼多次，你一次都沒回應。臨時連接也申請失敗，我差點以為你真要被困在裡面了！】
一連串的聲音擠在腦海里，吵得霧失太陽穴直跳。
「你先安靜一會兒。」
【我安靜不了。】
0327回答得飛快，聲音里還殘留著方才的慌亂。
【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萬一你真的出不來了，我以後上哪兒再找一個宿主？】
霧失揉了揉眉心。
「我現在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出來了也改變不了跟你失聯的事實，也改變不了我擔心你的事實。】
霧失正要回答0327，耳邊忽然傳來李敘安發顫的聲音。
「霧失，樓觀岳的情況好像越來越糟了。」
霧失顧不上再理會系統，立刻轉過身，朝李敘安所在的方向走去。
樓觀岳靠坐在103室的牆邊，已經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幾乎全靠李敘安扶著，才沒有順著牆壁滑到地上。
他胸前的傷口依然在往外滲血，衣服被浸濕了一大片，先前留下的血跡已經變成暗褐色，邊緣卻又添了一層鮮紅。
他的呼吸時斷時續，若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
李敘安伸手碰了碰樓觀岳的額頭，又探向他的頸側。
樓觀岳的皮膚冷得厲害，李敘安自己的掌心反倒急出了一層汗。
「他的身體越來越冷，臉上也一點血色都沒有。」
李敘安看向霧失，眼裡的焦急再也藏不住。
「再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多久了，」
左步青聞言，也朝樓觀岳看過去。昏暗的燈光下，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的起伏越來越不明顯。
他牽著霧失往自己身邊靠了靠，另一隻手抬起來護在霧失身前，以防房間裡再次出現意外。
霧失聽著樓觀岳微弱的呼吸，指尖不由得蜷了起來，神色卻沒有顯出半分慌亂，在腦海里迅速聯繫0327。
「0327，用我的積分救樓觀岳。」
剛才還說個不停的0327一下子沒了聲音。過了短短一瞬，它才確認似的問道：
【現在就用？】
「對，現在。」
霧失沒有猶豫。樓觀岳的呼吸隨時可能停止，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繼續耽擱。
【好。】
0327聽出了他的決定，沒有再問多餘的問題。
【正在檢測目標狀態……】
【目標生命體徵持續下降，傷勢已經危及生命。】
【樓觀岳屬於本世界重要人物。若目標死亡，世界穩定度將出現大幅波動。】
【積分扣除成功，基礎修復程序即刻啟動。】
霧失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系統道具生效時沒有任何聲音，他只能留意著樓觀岳的呼吸。
過了片刻，那道原本時有時無的氣息終於有了變化，一點點連貫起來。
李敘安一直扶著樓觀岳，很快便察覺到了異樣。
「等等。」
他連忙低頭查看樓觀岳的情況，又伸手碰了碰對方的臉頰和頸側。
「他的臉色好像比剛才好了一些，身上也沒那麼冷了。」
左步青聞言看了過去。
樓觀岳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血色，但已經不像方才那樣蒼白得嚇人。他的胸口仍然起伏微弱，呼吸卻不再斷斷續續，至少暫時沒有了性命之憂。
李敘安確認了好幾遍，這才抬頭看向霧失，眼裡滿是驚疑。
「你剛才做了什麼？」
霧失停頓片刻，按照早已想好的說辭回答：「葉長庚送我們離開幻境的時候，悄悄給了我一樣東西，說是能在緊要關頭救人。」
「我剛才把它用在樓觀岳身上了。」
李敘安動了動嘴唇，目光又在霧失和樓觀岳之間來回看了幾次。
他心裡顯然還有不少疑問，可樓觀岳的情況才剛剛好轉，現在並不是追問這些事的時候。
「人能救回來就好。」
李敘安吐出憋了許久的那口氣，重新扶好樓觀岳，又低聲重複了一遍：「沒事就好，至少沒讓他在我面前死亡，我就不算白拿國家的薪水，也不算辱沒了我這份職業。」
左步青見樓觀岳暫時不會出事，也稍稍放鬆了些。
「這裡隨時可能再出問題，我們先離開103室，其他事出去以後再說。」
霧失也知道不能繼續留在這裡，當即點頭。
「好，先出去。」
李敘安將樓觀岳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又伸手托住他的腰，小心避開胸前的傷口。
左步青則牽起霧失的手，帶著他朝房門走去。
幾人才跨出103室，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氣流，猛地沖向走廊。
左步青察覺到不對，立刻停下腳步，將霧失護到自己身側。
李敘安還扶著昏迷的樓觀岳，沒辦法及時避開，只能咬牙撐住對方的身體，帶著他退到牆邊，儘量離房門遠一些。
還沒等幾人站好，103室里便接連傳出幾聲巨響，仿佛有什麼東西撞翻了屋裡的桌椅。
下一刻，一道人影從門內飛了出來，摔在走廊的地磚上，又順著地面滑出一段距離，直到撞上牆角才停下來。
急促的咳嗽聲隨即響起。
霧失聽出那是葉長庚的聲音，立即轉向他所在的位置。
葉長庚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住胸口，每咳一下，呼吸就亂上一分。
沒過多久，走廊里便多出了一股血腥味，與他身上那種甜得發苦的香水氣息混在一起。
不等眾人上前，又有一道身影從103室里跌了出來。
花襯衫江歸月摔在葉長庚附近，衣料擦過地磚，發出一陣窸窣聲。
他試著撐起身體，手臂卻沒能使上力氣，剛抬起來便重新落了回去。
霧失看不見他此刻的模樣，卻能清楚感覺到，那道原本鮮明的氣息正在一點點消散。
隨後，房間裡的撞擊聲停了下來。
江歸月從103室中走出。
他的步子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呼吸卻比之前急促許多。每走一步，衣料摩擦的聲音都會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發生什麼事了？」
霧失站在左步青身側，循著方才傳來的動靜開口詢問。
左步青看向牆邊的李敘安，確認樓觀岳沒有被剛才的動靜波及，這才仔細觀察走廊里的三個人。
葉長庚已經勉強靠牆坐了起來。他捂著胸口，又咳出一口血，臉上幾乎看不見血色，連抬頭都顯得有些費力。
花襯衫江歸月的情況更加糟糕。他倒在地上，半邊身體已經變得透明，衣服下的輪廓若隱若現，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消失。
至於剛從房間裡出來的江歸月，肩側的衣服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傷處留有一片焦黑。他雖然還能自行行走，氣息卻明顯亂了。
左步青俯身靠近霧失，將自己看見的情況一一告訴他。
「葉長庚傷得很厲害，暫時還能保持清醒。」
「穿花襯衫的那個江歸月，半邊身體已經看不清了，可能維持不了多久。」
他稍作停頓，又看了一眼站在103室門口的人。
「另一個江歸月肩膀上有傷，不過目前還能行動。」
0327也在這時出了聲，一連串的話擠進霧失腦海。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資料里明明標註的是都市懸疑背景，為什麼連精怪和奪舍這種東西都出現了？世界信息和實際情況根本對不上。】
【偏偏我的大部分功能還受世界標籤限制，不但掃描範圍不全，攻擊權限不能用，商城裡能兌換的道具也少得可憐。】
【等這次任務結束，我一定要向上面提交異常報告，讓他們重新核查這個世界。】
0327越說越快，吵得霧失太陽穴一陣陣發疼。
「反饋的事先放一放。」
【為什麼？這麼明顯的異常，當然要儘快記錄。】
「先弄清楚眼前的情況。」
0327順著他的感知看了一遍走廊，總算停下了抱怨。
【……好吧。】
腦海里清靜下來後，霧失仔細分辨著走廊里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從幻境出來的人都在這裡，唯獨少了章從和徐九思。
他眉頭微微皺起，朝103室門口問道：「章從和徐九思去哪兒了？」
話音落下，走廊里短暫地安靜下來。
倒在不遠處的花襯衫江歸月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氣息不足，剛出口便散了。
「被他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