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懷乘沒有推門,也沒再喊第二次。
他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屋裡,莫讓塵一下就老實了,他連忙坐直身體,用被子蓋住霧失的手,又仔細替他整理好被角。
他這才放輕腳步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房門在身後關上,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應懷乘站在石階下面,雙手背在身後。
淺藍色道袍上沾了些夜露,腰間的佩劍也沒有取下來,看樣子才剛從外面回來。
月光照在他身上,也讓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顯得格外清楚。
莫讓塵在門口磨蹭了一會兒,抬手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衣服,這才朝他笑了笑。
「大師兄,你歷練回來了?」
應懷乘轉過身,先看了一眼莫讓塵身後的房門,隨後才把視線移到他臉上。
「大半夜不睡覺,你跑到阿霧房裡做什麼?」
「我就是過來看看他,小師弟睡覺不老實,我怕他把被子踢開。」
莫讓塵說完,還故意朝窗戶那邊看了一眼,裝得跟真有那麼回事一樣。
「晚上風涼,他身體又不好。要是真的著涼了,明天肯定會不舒服。」
應懷乘看著他,並沒有接受他這個敷衍的藉口。
莫讓塵勉強維持著的笑容,被他這樣看了一會兒,神情還是漸漸變得不自然起來。
「大師兄,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小師弟院子裡布了可以恆溫的陣法。」
莫讓塵一時沒接上話。
應懷乘繼續提醒他:「阿霧的房間裡還有聚暖陣。就算他晚上踢開被子,也不可能著涼。」
莫讓塵摸了摸鼻子,臉上露出幾分心虛。
「我剛才只顧著擔心小師弟,一時把陣法的事給忘了。」
「所以你就把他的手指含進嘴裡!」
「我沒有!」
莫讓塵下意識否認,可話剛說完,對上應懷乘的目光,他的聲音便越來越小。
「好吧,我就是覺得他的手指有點涼,想幫他暖一下。」
應懷乘盯著他,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你說的暖一下就是用嘴?」
「大師兄,這件事有些複雜,我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
「解釋不清就別解釋了,去戒律堂領罰。」
莫讓塵一聽要領罰,立刻熟練的開始琢磨著該怎麼把這件事含糊過去。
想了片刻,他忽然記起一件要緊事,立刻轉開了話題。
「領罰的事先放一放。大師兄,我這次出門還打聽到了一個很重要的消息。」
「什麼消息?」
「聽說十萬妖林深處出現了一株仙草,能夠洗鍊神魂。」
莫讓塵朝他走近幾步,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房門。確認屋裡的霧失聽不見,他才將聲音放輕了一些。
「小師弟的身體和經脈一直沒有問題,可他這麼多年都無法修煉,我懷疑問題其實出在神魂上。要是能拿到那株仙草,說不定就能讓他成功引氣入體。」
聽見這句話,應懷乘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我這次趕回宗門,也是因為收到了這個消息。」
莫讓塵有些意外:「你也知道了?」
「那株仙草叫九心劫蕊,生長在十萬妖林的最深處,依靠地脈靈泉滋養,每隔幾千年才會長成一朵。」
應懷乘抬起頭,看向十萬妖林所在的方向。
「阿霧出生時,神魂就和普通人不同。這些年師父找回來的天材地寶不少,卻只能改善他的身體,始終沒辦法讓靈氣留在他的經脈里。」
「九心劫蕊正好可以洗鍊神魂,也許真能幫到他。」
莫讓塵聽得眼睛一亮,立刻朝他豎起拇指。
「果然還是大師兄靠譜。」
應懷乘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的誇讚,隨後轉身朝院門走去。
「以後沒有重要的事,不要半夜跑來打擾阿霧休息。」
「知道了,我以後一定注意。」
莫讓塵這次答應得十分痛快。
應懷乘剛走出幾步,他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沒說,急忙追上去問:「大師兄,師父那邊怎麼辦?他一直不肯讓小師弟去凌絕頂。」
應懷乘聽到這話,當即停了下來:「小師弟自己想去?」
莫讓塵連連點頭,神情特別認真:「對啊。他說自己天天待在院子裡,再不出去走走,人都快悶出毛病了。正好這次有機會,他想跟我們一起去看看。」
應懷乘想了片刻,才開口道:「這件事我去跟師父說。」
「你有辦法說服師父他老人家?」
應懷乘沒有回答,只丟下一句:「趕緊回去睡覺。」
莫讓塵站在原地,望著他往院門外走,忍不住低聲念叨:「這才剛回來,就開始什麼都管了。」
他話音還沒落下,應懷乘忽然停下了腳步。
莫讓塵立刻轉身,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飛快地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大師兄晚安,我這就回去睡覺。」
清晨,陽光從山脊後照過來,竹林里的霧氣也慢慢散開了。
霧失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趟,對這具身體總算熟悉了一些。
原主只是不能修煉,走路並不受影響。不過身體到底比普通人弱些,走久了容易疲累。
霧失來到這個世界才一天,還沒來得及去山下看看,霧行就紅著眼睛進了院子。
「阿霧。」
看到他這副模樣,霧失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爹,出什麼事了?」
霧行走到他身邊,拉著他在石桌旁坐下。嘴唇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把話說出口。
「昨日晚上你大師兄跟我說了你要去十萬妖林的事。」
霧行抓著兒子的手,眼眶裡已經泛起了水光。
「爹原本不想同意你跟去的。」
「那是什麼地方?到處都是妖獸,隨便遇上一隻都可能傷到人。你從小到大連山門都沒出去過幾次,現在卻要跑到十萬妖林去,爹怎麼可能放心?」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哽咽。
「可我跟你掌門師伯查了古籍,發現九心劫蕊情況特殊。」
「所以,爹也只能同意你跟他們去十萬妖林了。」
霧失本來連勸說父親的話都想好了,沒想到只過了一夜,應懷乘就把這件事解決了。
「我只是先去凌絕頂,不一定非要進妖林深處。」
「而且,大師兄和莫師兄會陪著我。」
「他們打架倒是厲害,可哪裡會照顧人?」
霧行說著說著,眼眶越來越紅,抓著他的手怎麼也捨不得放開。
「要是你娘還在,她肯定會陪你一起去。可她當年進入一個秘境,沒能回來,只留下我們父子兩個。如今你第一次出遠門,爹卻連陪都不能陪著你。」
霧失看見老爹眼角的淚水,原本準備好的玩笑一下子說不出來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替父親擦掉眼角的濕意。
「爹,我又不是碰一下就碎的瓷娃娃。」
「不許胡說。」
「好好好,我不說了。」
霧失沒有把手收回來,任由父親握著,語氣也跟著柔和下來。
「大師兄做事一向讓人放心,莫師兄雖然偶爾不太靠譜,可真遇到危險也不會胡來。有他們陪著我,我不會出事的。」
「你真的想去?」
「想。」
「那爹給你安排幾個人保護你,你不許拒絕。」
「要帶多少人?」
「沒多少,都是宗門裡和你熟悉的師兄。」
霧行說這話時,眼神明顯躲了一下。
霧失立刻看出不對勁,不過轉念一想,多幾個人一起上路也能熱鬧些,便點了點頭。
「行,那我聽你的。」
霧行這才放下心,又取出個儲物戒,塞進他的手裡。
「高階護身法器都放在儲物戒里。到了山下,不許隨便吃外面的東西,不許一個人行動,也不許離開懷乘身邊。」
「知道了。」
「晚上要是睡不習慣,就讓他們停下來休息,別為了趕路讓自己受罪。」
「嗯。」
「天氣轉涼了記得加衣服,胸口不舒服就趕緊吃藥。遇到妖獸先躲開,不許跟你莫師兄學,什麼事都要往前沖。」
「爹。」
「怎麼了?」
「我們只是去找仙草,又不是要搬到外面住一輩子。」
霧行抿住嘴唇,眼眶又紅了一圈。
霧失只好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兩下。
「你要是再交代下去,我今天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院子另一頭,莫讓塵拿著一枚儲物戒,正忙著把霧失平日常用的東西一件件收進去。
「床褥得帶上,小師弟認床,外面的被褥他肯定睡不習慣。」
「茶壺也不能落下,這套茶具他平時用慣了,換別的多半不順手。」
「碗筷、湯匙、熬藥的砂鍋……對了,還有浴桶。」
霧失送走霧行,剛繞過廊柱,就看見莫讓塵扛著他的床板,正準備往儲物戒里塞。
他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
「莫讓塵。」
莫讓塵聽見聲音,立刻回過頭,若無其事地沖他笑了笑。
「小師弟,你和師父說完了?」
霧失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床板。
「你這是在做什麼?」
「收拾行李啊。」
「收拾行李需要拆我的床?」
「外面的床哪有自己的舒服?我把這張帶上,到了地方直接給你鋪好。」
「床褥可以帶,床板給我留下。」
「可你睡慣了這張床,突然換一張,說不定第二天起來就會腰疼。」
霧失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一時竟不知道是該先生氣還是先笑。
「我要是再晚回來一會兒,你是不是連房梁都要拆了?」
莫讓塵聞言抬起頭,朝屋頂認真打量了幾眼,似乎真的在考慮這件事。
「房梁就不用了,儲物戒里也裝不下一整間屋子。」
霧失走上前,直接把床板從他手裡推了下去。
「衣服和藥帶上就行,其他東西全都放回原處。」
莫讓塵指了指旁邊剛收起來的砂鍋。
「鍋也不帶?」
「不帶。」
「沒有鍋,我路上怎麼給你做飯?」
「那我吃辟穀丹。」
「辟穀丹又干又硌牙,哪能跟剛做好的飯菜比?」
霧失看了他一眼,語氣格外認真。
「你做出來的東西,有時候還不如辟穀丹。」
莫讓塵張了張嘴,正想再替自己的廚藝辯解幾句,院門外已經傳來一陣腳步聲。
應懷乘走進院子時,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長發整齊的束在玉冠里,那把隨身的長劍仍掛在腰間。
「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
霧失剛回答完,應懷乘便俯身一隻手從他膝蓋下面穿過,另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背,讓他整個人靠進自己懷裡。
霧失根本沒想到他會直接把自己抱起來,反應過來後立刻動了動身體。
「大師兄,你先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應懷乘怕他掉下去,手臂跟著收攏了一些,低頭看向他。
「以前下山,我也是這樣帶你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有腿,能自己走路。」
應懷乘完全沒有放他下來的意思。
霧失靠在他胸前,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口傳來的細微震動。
霧失抬頭看向應懷乘,應懷乘正好也垂眼看著他。
「我離開宗門這麼久,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是因為找到了比我更舒服的『坐騎』?」
應懷乘說完,視線從霧失頭頂掠過,落在旁邊的莫讓塵身上。
莫讓塵已經把雙手伸了出來,看樣子正等著把霧失接過去。
發現應懷乘看向自己,他笑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把手收回去。
「大師兄,讓我抱著小師弟也可以。」
「不用。」
「我力氣夠大,御劍的時候也很小心,肯定不會讓他摔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