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失忍不住張開嘴,細小的氣泡立刻從唇邊湧出,轉眼便消失在晃動的泉水裡。
「0327……」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在意識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0327。
然而無論他怎麼呼喊,0327都沒有回應。
霧失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奪魄泉隔絕了他和系統之間的聯繫,還是他的意識正在逐漸消散,連0327的聲音也無法聽見。
湖面上的打鬥聲早已傳不到這裡,應懷乘和莫讓塵的呼喊也徹底消失了。耳邊只剩模糊的水聲,仿佛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
上方的光芒越來越暗,霧失的手腳也漸漸沒了知覺,身體順著水流繼續向湖底落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墜下去時,一道細長的影子忽然從上方伸了過來。
那道影子在水中輕輕擺動,很快碰到他的腳踝。下一刻,它順著小腿一路向上,繞過他的腰,將他整個托住。
霧失已經耗盡了力氣,連抬手查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對方帶著自己穿過水流。
幾乎就在那東西纏住他的同時,周圍的水靈力也發生了變化。
原本侵入他體內、試圖將魂魄衝散的力量停止了撕扯,轉而聚集到那道影子周圍,又通過彼此接觸的地方,一點點流進他的身體裡。
刺骨的涼意慢慢退去,四肢隨之泛起一陣細密的麻癢,連神魂里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霧失費力地睜開眼,這才發現纏著自己的並不是什麼水下怪物,而是一截淺白色的植物根莖。
根莖表面生著許多細小的根須,在水流中輕輕晃動。它的另一端穿過湖水,一直連向湖心那塊露出水面的黑色岩石。
那裡正是九劫心蕊生長的地方。
霧失還沒想明白九劫心蕊的根莖為什麼會救自己,纏在腰間的部分便開始向回收攏,帶著他朝湖心的岩石游去。
上方的天光逐漸變得清晰,他與水面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隔著不斷晃動的泉水,霧失隱約看見兩道人影衝到了湖邊。
莫讓塵似乎正在喊他的名字。應懷乘已經一腳踏進泉水,卻被側面襲來的術法逼得停下,只能轉身抵擋。
霧失想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可他胸口缺氧已久,喉嚨里又全是泉水,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的視線再次變得模糊。失去意識前,他看見一片金色光點從湖面落下,穿過清透的泉水,接連落在自己身上。
與此同時,纏在他腰間的根莖逐漸散開,變成無數淺白色的細絲。
那些細絲貼上他的皮膚,沿著四肢向身體裡延伸,最後還有一部分沒入了他的眉心。
霧失還沒來得及弄清這是怎麼回事,眼前便徹底陷入黑暗。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終於恢復了一點意識。
清涼的水汽從身邊飄過,湖風吹動著他的身體,陽光落下來,帶來一點微弱的暖意。
周圍已經沒有湖水包裹的感覺,腳下也碰到了可以依附的地方。
看來那截根莖已經把他帶出了水面,送到了湖心的黑色岩石上。
霧失費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眼睛。
視線剛恢復,他便看見奪魄泉四周依舊亂成一片。
原本還算平整的石地已經被術法毀得面目全非,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坑洞和裂口。
折斷的兵器散落在湖邊,破碎的法器與染血的衣料混在碎石之間,幾乎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
各方都不肯退讓,爭鬥反而比先前更加激烈。
幾名修士倒在石地上,已經看不出是死是活。
妖族同樣傷亡不小,幾隻現出原形的妖獸倒在遠處,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碎石。
魔族原本聚在一起的隊伍也被衝散了,眾人分散在各處,一邊躲避從半空落下的劍光,一邊尋找機會靠近奪魄泉。
空氣里混著血腥味和法器燒毀後的焦味,兵器碰撞聲、術法炸開的聲響以及眾人的喊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耳朵發疼。
霧失看著眼前的混亂,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直到湖風從身邊吹過,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似乎不太對勁。
他竟然已經到了奪魄泉中央。
腳下就是那塊露出湖面的黑色岩石,泛著淺藍微光的泉水環繞在四周,離他只有一步遠。
奇怪的是,這一次,近在咫尺的水靈力沒有再撕扯他的神魂。
落水時那種無法呼吸的痛苦也不見了,連身上的傷都感覺不到疼了。
難道是剛才那截根莖把他從水裡帶了出來,又送到了湖心?
想到這裡,霧失連忙尋找九劫心蕊。可他把視線能看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也沒有發現那朵已經盛開的花。
黑色岩石並不大,上面沒有可以遮擋視線的東西。九劫心蕊原本就長在這裡,如今卻不見蹤影,整塊岩石上似乎只剩下了他。
霧失還沒想明白它去了哪裡,湖邊忽然傳來莫讓塵的聲音。
「讓開!」
霧失立刻認出了他的聲音,急忙朝湖邊望去。
莫讓塵正揮劍擋開迎面襲來的靈光。他的衣袍已經破了好幾處,右肩也被劃開了一道傷口,鮮血順著手臂流到指尖,又沿著手指落在劍柄上。
應懷乘就在他身旁,身上同樣添了不少傷。
兩人親眼看見霧失掉進奪魄泉,自然不可能留在原地等待。
他們一路趕到湖邊,本想直接下水找人,可附近的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只看見他們不斷往湖心靠近,便認定他們也是來搶九劫心蕊的。
於是他們每往前一步,都會招來數道攻擊。
各方的人互相防備,誰都不肯讓旁人先進入奪魄泉,兩人根本找不到下水的機會。
應懷乘揮劍擊碎一件迎面飛來的法器,趁著前方暫時無人阻攔,轉身便朝泉水走去。
然而他才邁出一步,一片暗紅色魔氣便從側面席捲而來,正好截住了他的去路。
應懷乘來不及避開,只能停下腳步,在身前展開一道靈力屏障。
魔氣撞上屏障,炸開的靈力將附近的碎石全都卷了起來。
應懷乘被逼得連退數步,胸口氣血翻湧,唇邊隨即多了一道血跡。
「大師兄!」
莫讓塵立刻趕到他身邊,揮劍替他擋住緊接著落下的劍光。
「我沒事。」應懷乘抬手擦掉唇邊的血,視線仍舊在湖面上來回尋找,「先找阿霧。」
莫讓塵放出神識探查泉水,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泉水能屏蔽神識,我根本沒辦法搜尋小師弟得氣息。」
「沒辦法搜尋氣息也要找。」
應懷乘沒有再耽擱。他繞過腳邊的屍體,再次朝奪魄泉走去。
看著兩人身上的傷,霧失一下子急了,抬手就想沖他們喊一聲,讓他們先看見自己。
「大師兄,二師兄,我在這裡!」
可話剛出口,他自己都沒聽見聲音。
不只是聲音不見了,他連手臂抬起來的感覺都沒有。
他把視線往下移了移,卻沒有看到自己的手,眼前只有一片細長的青色葉子。
回想起剛才招手時的動做,他一時分不清,那片葉子究竟是隨風晃了一下,還是在按照他的想法活動了。
霧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有些懵,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又試了一次。
那片葉子跟著往上抬了抬,葉尖在半空打了個顫,又慢慢落回去。
霧失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半天,腦子裡慢慢冒出一個他自己都不想認的念頭。
他想低頭看清自己的身體,可視線根本轉不開。無論他怎麼偏頭,眼前能看到的範圍都很小,就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
腳也沒有感覺。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細小的根須扎進岩石縫裡的觸感。那些根須順著黑色岩石往下延伸,探進奪魄泉里,還在不斷吸取裡面的水靈力。
霧失又試著動了一下。
湖風吹過,白色花瓣輕輕晃了晃,花蕊間那些金色光點也跟著飄下來,落得他眼前一片發亮。
到了這時候,他才把眼前這副樣子看清楚。
一片青色長葉,一朵已經完全開開的白花,還有扎進岩石和泉水裡的根須。
原本長在這裡的九劫心蕊不是消失了。
而是他變成了九劫心蕊。
霧失愣在湖心,半天沒回過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那一團亂糟糟的思緒里,硬生生擠出兩個字。
「哇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