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酸麻的感覺立刻傳進霧失的意識,倒沒有想像中那麼疼。
草身傳來的水流觸感還沒有消失,屬於人類身體的知覺又斷斷續續地出現。
兩邊的感覺混在一起,讓霧失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還在九劫心蕊的本體裡,還是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根莖不斷融入胸口,他的臉也隨之失去血色,臉頰和嘴唇很快變得蒼白。
九劫心蕊細長的葉片先貼住他的胸口,隨後花莖與根須接連化作淺白色的微光,順著根莖沒入血肉。
沒過多久,外面只剩下一朵白花。花蕊間飄出的金色光點穿過皮膚,匯入經脈,又沿著經脈流向四肢,一點點護住這具身體。
「好了,不過你的魂魄問題很大,剩下的得慢慢來。」
九劫心蕊的話音剛落,霧失就睜開了眼睛。
短暫的恍惚過後,四周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
泉水拂過髮絲,濕透的衣袍緊貼在身上,胸口還留著一陣若有若無的酸麻。他又試著活動雙腿,直到確認手腳都能聽從自己的意念,這才放下心來。
總算回來了。
可他才低頭看了一眼,心裡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一株小小的九劫心蕊,竟然從他的胸口長了出來。
根莖和葉片不見了,只剩下白色的花朵露在外面,正跟著水流左右輕晃。花蕊間還有零星的金色光點飄出來,在水中格外顯眼。
霧失臉色一變,連忙蹲進水裡,只把眼睛和鼻子露在水面上。
「你怎麼還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湖岸,聲音也跟著放低。
「我這樣出去,岸上那些人一眼就能看見你。他們為了搶你都快打瘋了,要是發現你長在我身上,肯定會立刻把我抓起來。」
到時候別說安全離開,他恐怕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九劫心蕊聽懂了他的顧慮,露在外面的花瓣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襟。
「別擔心,我可以藏起來。剛才只顧著給你修補魂魄,還沒來得及把本體收進去。」
它剛說完,淺白色的光便從花蕊間散開,將整株九劫心蕊籠罩其中。
白花化成細碎的光點,穿過濕透的衣料,一點點沒入霧失的胸口,很快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霧失伸手摸了摸那裡,又拉開衣襟低頭查看。
心口的皮膚完好無損,別說傷口,連一點痕跡都沒有。剛才從身體裡長出一株花的景象,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你還在嗎?」
「在呀。」
九劫心蕊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比之前聽起來更清楚了。
「我只是藏進了你的身體裡,外面的人看不見,也察覺不到我的氣息。」
霧失仍有些不放心。
「你待在裡面,不會傷到我的身體吧?」
「不會。」九劫心蕊認真解釋道,「你的精血可以供養我的本體,我的藥力也會進入你的經脈。這樣一來,我們都能活下來。」
它頓了一會兒,又補充道:「而且你幫我藏匿起來,不讓那些人把我吃掉。作為報答,我會幫你徹底修補好魂魄,也會慢慢調養你的身體。」
聽到這裡,霧失總算安下心。
不管過程出了多少意外,至少眼下的結果還算不錯。他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九劫心蕊也沒有落進岸上那些人的手裡。
九劫心蕊似乎覺得這份回報還不夠,又帶著幾分邀功的語氣開口:「對了,你魂魄里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印記,我剛才順手幫你清掉了。」
霧失怔了一下。
「什麼印記?」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九劫心蕊想了想,仔細形容道,「看起來像一根細繩,一頭纏著你的魂魄,另一頭連著別人的魂魄。它一直在吸附你的氣息,所以我就把它清理掉了。」
霧失聽完,很快明白了它說的是什麼。
那是聶隨野留在他魂魄里的靈魂烙印。
當初聶隨野不顧他的意願,直接種下烙印,將兩人的生死綁在了一起。如今那道烙印被九劫心蕊隨手抹去,倒是還了兩個人的自由。
霧失想到這裡,心裡痛快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聶隨野發現以後,會是什麼反應。
一刻鐘之前,聶隨野剛逼退一名試圖闖進妖族結界的修士,又一次回頭看向玄光罩。
從混戰開始到現在,他已經看了三次。前兩次,霧失都還好好的待在裡面。
這一次,玄光罩里卻空了。
半透明的罩壁間只飄著幾縷尚未散去的水霧,根本看不見霧失的身影。
聶隨野臉色驟然變了。
「霧失呢?」
守在旁邊的妖修愣了一下,連忙回頭查看。
「方才還在裡面,我明明看見……」
聶隨野沒有等他把話說完。
一道靈光迎面襲來,他抬手將其擊散,隨即越過擋在前面的人,朝玄光罩趕去。
此時,混戰已經擴散到了奪魄泉外圍的每一個角落。
劍光從半空接連落下,魔氣和妖力也在人群中四處衝撞。湖岸附近的石地裂開不少缺口,到處都是被術法炸出的坑洞。
聶隨野避開迎面而來的攻擊,同時放出神識,尋找霧失留下的氣息。
可周圍聚集的人實在太多,各種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他的神識受到了嚴重干擾。
修士釋放出的靈力、魔族身上的魔氣,還有妖族留下的氣息交錯不清。聶隨野接連搜尋了幾遍,始終沒能從中找到屬於霧失的那一道。
聶隨野腳步一亂,差點撞上迎面飛來的術法。他連忙側身躲開,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霧失出事了。
那道感應只出現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見,卻已經為他指明了大概的方向。
聶隨野立刻推開擋在前面的人,循著方才感應到的位置,一路趕往奪魄泉。
直到來到泉邊,他才聽見莫讓塵的呼喊聲。對方顯然已經喊了許久,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滾開!」
「我不是去搶九劫心蕊,我要找我小師弟!」
「他掉進奪魄泉了!」
聶隨野聽見這句話,思緒一下斷了。
霧失掉進了奪魄泉。
那裡的泉水能傷及神魂,就算是修士也不敢輕易下去,更何況霧失只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
聶隨野還沒來得及細想,魂魄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異樣。
那道將他與霧失聯繫在一起的靈魂烙印,竟然消失了。
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