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有些刺眼地打在大床上。
艾弗盤著兩條長腿坐在凌亂的絲絨被面上,一雙眼眸里寫滿了揮之不去的煩躁與憋屈。
算算日子,從半個多月前開始,事情就變得詭異起來。
原本他那位日理萬機的大哥,說好了只在這個莊園裡留宿一晚,結果第二天不僅沒走,反而連著住了下來,大有要把這裡當成第二個住宅的架勢。
艾弗一開始還覺得奇怪,湊過去詢問大哥是不是在生意上遇到了什麼難纏的麻煩。
若是為了躲避父親母親的什麼聯姻安排,他還可以替大哥回老宅一趟,去當個說客。
畢竟在那個規矩森嚴的家族裡,父母最偏疼的就是他這個小兒子了。
可他那番好心好意的話說出口,大哥卻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用一種冷得能把人凍僵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隨後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說他既然沒事幹,就多幫家族分擔點事務,不要每天瞎混。
從那一天起。
他那向來清閒散漫的少爺日子,就算是徹底走到了頭。
大哥交給他的事情越來越多,處理那些黑白交界的麻煩生意,手段必須強硬,過程更是繁瑣得要命。
一開始還只是出去忙個半天就能回來,後來變成了連軸轉的全天待命。
到了這幾天,事情更是多到了離譜的地步,有時候出去跑一趟,接連兩三天都得熬在外面,連回莊園睡個覺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不僅如此。
有時候他大半夜好不容易辦完事,帶著一身疲憊回到自己的莊園,卻被外圍的保鏢告知,他連這棟主樓的大門都不許進。
底下的管家總是恭敬地攔著他,說薩利恩少爺正在樓上休息,不許任何人發出動靜去打擾。
他這堂堂正正的莊園主人,竟然只能灰溜溜地跑到莊園後面的副樓客房裡去歇腳。
艾弗心裡雖然窩火,但也只當是大哥那治不好的失眠症又犯了,看在對方大半夜確實需要安靜環境的份上,這個憋屈的理由他也只能勉強相信了。
可讓他最受不了的是。
他好不容易辦完了外面那些破事,趁著夜色趕回來。為了不驚動大哥,甚至不惜放棄走正門,像個毛頭賊一樣順著排水管爬窗戶翻進自己的臥室。
原本只想著摟著懷裡香噴噴的霧失,安安穩穩地睡個自然醒。
怎麼就這麼難。
每一次、不管多早,大哥安排的那些傭人,都會像今天這樣,早早地跑來把他的房門敲得震天響。
要是他敢不理會,蒙著頭繼續睡。
他那位好大哥直接就會讓財務開始動手扣他名下的資產。
從他最喜歡的幾輛絕版跑車開始扣起,接著是他名下的獨棟房產、家族生意的分紅股份。
這半個月折騰下來,他手裡能夠隨意調動的那些值錢東西,已經所剩無幾了。
再這麼扣下去,他連給霧失買衣服的零花錢都要見底了。
艾弗越想越覺得心煩意亂,再次用力撓了撓有些發硬的頭髮,滿心都是被人套上枷鎖的沮喪。
可當他低下頭。
視線重新落在旁邊那個還在熟睡的青年身上時,那股被人強行吵醒的起床氣,瞬間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散得乾乾淨淨。
初升的陽光落在霧失的側臉上,細軟的黑髮散在雪白的枕頭上,將那張艷麗的臉龐襯托得沒有任何防備。
纖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眼底還帶著淡淡的青色疲影,呼吸清淺均勻。
哪怕只是這樣靜靜地躺著,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薄荷香氣,依舊像帶著小鉤子一樣,一個勁地往他鼻腔里鑽。
怎麼會有人,連睡覺的樣子都這麼招人喜歡。
艾弗喉結滾動了一下,撐著雙臂俯下身,帶著滿眼的痴迷,朝著霧失那張乾淨柔軟的臉頰上,毫不客氣地狠狠親了一口。
「嗯……」
臉頰上突然多出的力道打擾了睡夢,霧失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鼻音,偏過頭將半張臉都埋進了枕頭裡。
看著對方這副帶著點嬌氣的模樣。
艾弗覺得心尖上像是被人用羽毛輕輕刮過,癢得不行,正想低下頭湊過去,在那泛著紅潤的嘴唇上再補上一口。
「砰砰砰。」
房門的方向,再一次煞風景地傳來一陣敲門聲。
傭人的聲音在外面帶著懇求,開始了新一輪的催促。
「艾弗少爺,您起了嗎?樓下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哪怕心裡再有一千個不樂意,艾弗也知道今天這回籠覺是徹底泡湯了。
他只能不情不願地從被子裡挪出身子,光著腳滿臉陰雲地走進了旁邊的洗漱間裡。
十幾分鐘後。
艾弗換了一身寬鬆的深色休閒服,踩著樓梯一路下到了一樓寬敞的餐廳。
明媚的陽光穿過大面積的玻璃窗,將長長的實木餐桌照得透亮。
薩利恩早就坐在了長桌的主位上。
純黑的短髮往後梳理得沒有半根多餘的碎發,深棗紅色的高領針織衫熨帖著寬闊的肩膀。
細金方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這位未來掌控著家族命脈的男人,將自己收拾的很是精緻。
聽到腳步聲。
薩利恩微微抬起眼眸,隔著鏡片冷淡地瞥了一眼,看到是他,隨即收回視線,繼續翻看著攤在桌面上的今日份財經報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紙張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艾弗拉開旁邊的餐椅,帶著滿身的不滿,重重地在長桌側邊坐了下來。
訓練有素的傭人們立刻上前,動作輕盈地將一份搭配好的豐盛早餐擺放在他的面前,隨後便垂著眼眸恭敬地退了下去。
艾弗拿起銀質的叉子,用力叉起一小塊煎得恰到好處的香腸,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他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個優雅從容的大哥,終於沒忍住出了聲。
「哥。」
艾弗的聲音里滿是不痛快,問得直白且帶刺。
「你平時不是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嗎。為什麼這半個多月還一直住在我這裡?」
他放下叉子,銀器碰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你自己名下的莊園別墅多得數不過來,沒必要非擠在這兒吧。」
這話里的趕人意味已經溢滿了整個空間。
薩利恩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我就算走了。」
薩利恩目光看著報紙上的股票走勢,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壓迫。
「你該做的那些事,一件也少不了。」
這種永遠被拿捏著七寸的回覆,讓艾弗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他有些煩躁地推開面前的餐盤。
「大哥,你就行行好,高抬貴手放過我這一回吧。」
艾弗放軟了語氣,滿腦子想的全都是躺在樓上的那個漂亮人兒。
「我還想多留出一點空閒時間,好跟霧多待在一塊兒,培養培養感情呢。」
一想到半個月前,卡賽專門送過來的那個紙箱子。
那裡面大半的玩意兒,都因為他天天被迫在外面連軸轉,連包裝盒都沒機會拆開,他心裡就忍不住竄起一陣著急的火苗。
聽到這句話,薩利恩翻動報紙的手指終於停頓了半秒。
金絲眼鏡後方,那雙深邃的眼底極快地划過一抹冷意。
「昨天我跟母親打了個視頻電話。」
薩利恩將報紙整齊地疊放回桌面上,抬起頭視線直直地看進艾弗的眼睛裡,聲音冷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份裁決書。
「母親說她很想你。讓我安排一下,讓你回主宅那邊去住一段時間,多陪陪她。」
搬出母親的名頭,向來是這兄弟倆之間無法逾越的底線。
艾弗頓時像被抽乾了一樣,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去,連那頭微卷的黑髮都跟著垂了下來。
「回去待幾天?」艾弗不死心地掙扎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薩利恩端起骨瓷咖啡杯,語氣平靜。
「今天。」
這兩個字落進艾弗耳朵里,不亞於在餐廳里引爆了一顆地雷。
艾弗雙手猛地撐住餐桌邊緣,高大的身軀整個人都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什麼!」
他綠色的眼睛睜得溜圓,滿臉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
「今天就走?!」
薩利恩完全沒被他這副抓狂的反應影響,淡淡地「嗯」了一聲,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份沒看完的財經版面。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艾弗徹底急了,急得連雙手都在半空中無力地揮舞了兩下。
「大哥,我今天早晨快天亮的時候才剛把外面的事處理完。大門不讓進,我還是爬著三樓的窗戶,費了老大勁才翻進主樓休息的!」
他看著對面無動於衷的男人,試探性地打著商量。
「我現在累得要死,你能不能跟母親說說,讓我後天,不,明天再回去行不行。」
「不行。」
薩利恩冷酷地切斷了他所有的幻想,端著咖啡杯的手抖都沒抖一下。
「我已經跟母親那邊約好時間了。車隊在半個小時後就會準時出發。你要是想違抗母親的意思,自己去跟她解釋。」
聽見連車隊都已經備好,艾弗知道事情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他頹喪地坐回椅子上。
「哥。」
艾弗不甘心地抬頭看了薩利恩一眼,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疑惑。
「那你呢,你也跟我一起回主宅嗎?」
陽光在薩利恩冰冷的鏡片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斑。
薩利恩端坐在主位上,翻過一頁報紙,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語氣深沉地給出了最後的答覆。
「我還有事情沒有辦完。」
「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