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說完這話,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熱炕頭烤得人暖烘烘的,外面還是白茫茫的一片。
北風裹挾著樹枝上剩下的雪片,時不時拍打在窗戶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霧失低垂著眉眼,手指頭被方野緊緊的握在手裡。
男人的手掌寬大,掌心裡結著一層粗糙的老繭。
霧失輕輕眨巴了兩下眼睛,裝作一副沒聽明白的樣子,小聲問了一句:
「霧小詞?」
方野把眉頭皺成了個疙瘩,顯然心裡還在為這檔子破事煩躁。
「嗯。」
「就是鄭履中要退親的那個對象。」
瞧見他臉色似乎不太對勁,方野心臟沒來由地一陣抽緊。
他攥著霧失的手指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慌忙開口解釋:「小霧,你可千萬別瞎想。」
「我絕對不會跟別人過日子的。」
「主要是沈家那老太太尋死覓活的鬧騰,沈安被家裡人逼得實在沒辦法了,只能這樣。」
方野咽了口唾沫,喉結滾了一下,說話的聲音也跟著放輕了許多。
「我會提前找那個人把話說明白。」
「只要換親的字據一簽完,我立馬就跟他把親退了。絕對不會讓他產生什麼誤會,更不可能讓你受半點委屈。」
這番話他說得又著急又誠懇,就像是生怕霧失下一秒就會生氣把手抽走似的。
霧失瞅著他那副眼巴巴盼著自己回答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彎了彎。
這男人平日裡在外面兇悍得就像山裡的野狼,可一旦碰上和自己沾邊的事兒,卻連開口說話都透著那麼一股子小心翼翼。
霧失咬了下嘴唇,裝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
「可是……我們村里,總共就只有一個叫霧小詞的呀。」
方野有些疑惑,沒明白他為什麼會說這麼一句。
「什麼意思?」
霧失微微偏過腦袋,烏黑濃密的眼睫毛順勢搭落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從小在大王村長大。」
「村里那些人家,不管是男娃還是女娃,我都認得七七八八。」
「可長這麼大,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有第二個叫霧小詞的。」
霧失揚起臉,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瞅著方野,看著就跟真的搞不明白事情一樣。
「方大哥。」
「鄭大哥大老遠跑來要找的那個未婚夫……難不成,就是我呀?」
方野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坐在熱乎乎的炕頭邊緣。
外面風吹得窗戶紙嘩啦啦直響,屋裡卻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他直愣愣地瞅著霧失,腦袋瓜子裡頭那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忽地一下全都攪和到了一塊兒,亂鬨鬨地炸開了鍋。
霧失。
霧小詞。
大王村。
那個十幾年都沒露過臉的娃娃親對象。
鄭履中今兒個特意跑去大王村四處打聽的人。
還有沈安打算掏出大把錢糧來做補償,死活要倒騰換給他的那個人。
繞了一大圈,原來從頭到尾,難道全都是眼前這個霧失。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灶膛里的乾柴噼啪響。
霧失被方野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在男人粗糙的掌心裡往回縮了縮。
「方大哥?」
指肚擦過掌心,方野喉結滾動,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嗓音乾澀得發啞:「你……你是霧小詞?」
霧失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小聲解釋:「是我爺爺以前給我取的名。」
「他說我娘懷我那會兒,村裡的老人都看肚子說是個女兒,就先給起了這個名字。後來生下來知道是個男娃,才給改成了霧失,霧小詞就改成我的小名了。」
方野沒吭聲,目光始終死死的盯在霧失的臉上,眼皮都沒眨一下。
被他這麼看著,霧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沒底氣,腦袋也跟著低了下去:
「鄭大哥大老遠跑回來,大概就是來找我退婚的。」
這話他說得很輕,尾音還帶著一點幾乎聽不見的顫抖。
方野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看著霧失那張安靜低垂的臉,一股子酸水順著心窩子直往上冒,緊接著便是一通無名火燒了起來。
鄭履中這小子十幾年都沒在村里露過一面。那邊的人連小霧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都沒打聽過一句。現在人回來了,既不是來認親,也不是來做補償,開口就是退婚。
最讓方野覺得窩火的是,鄭履中居然還打算把霧失當成個順水推舟的物件,就這麼換給沈安和他來解決麻煩。
小霧又不是什麼能隨便扔來扔去的舊衣裳。
可這股火氣還沒燒到底,方野的腦子裡就突然轉過了另一道彎,心口也緊跟著泛起了一團控制不住的熱氣。
霧失就是霧小詞。
要是把換親的字據一簽,霧失不就成了他方野的未婚夫了?
這可不是他死皮賴臉非要把人扣在身邊,也不是他非要拿昨晚發生的那點親近事兒去逼著霧失點頭認帳。
這是在全村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白紙黑字定下來的親事。
想到這裡,方野的手心裡就開始出汗,捏著霧失手指的力道都不自覺地加重了些,連帶著看過去的眼神都跟著滾燙起來。
方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望著霧失,原本堵在心口的那股子煩躁和陰霾,這會兒全都散得乾乾淨淨。
「小霧。」
霧失聞聲抬起眼眸,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帶著幾分不知所措。
方野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搭在霧失瘦削的肩膀上,生怕弄疼了面前的人,可那寬大的手心卻熱得嚇人。
「你願意跟方大哥定親嗎?」
霧失愣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能立刻給出個準話。
這下可把方野的心給高高的吊到了嗓子眼。
他一錯不錯地盯著霧失的眼睛,生怕對方搖一下頭,連說話的語速都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我知道這事兒提得太突然了,把你給嚇著了。」
「但我絕對不是拿你當藉口去應付沈家那幫人,更不是為了急著退掉那門爛親事才跑來哄你。」
「我是真心實意地喜歡你。」
「昨天晚上跟你掏心窩子說的那些話,也全都是我的真心話,沒半句是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