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眼神閃了一下,顯然半個字都沒信。
「方野大半夜不睡覺,跑去給朋友送兩床大棉被?」他呼出一口白氣,反問道,「他那炮仗脾氣,全村誰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人關係鐵到這份上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人家朋友剛好就缺這些零碎物件。」
鄭履中隨口打著哈哈,把手插進衣兜里。
沒等沈安接著問,鄭履中直接轉過身,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雪窩,悶頭朝著小王村的方向走去。
沈安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回頭又看了一眼早沒影了的牛車,搖了搖頭,也趕緊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夜風順著曠野吹過來,夾雜著雪水和乾草的味道。
兩人踩著積雪往前走,誰都沒再提剛才方野那輛牛車的事。
悶頭走出了一截路,鄭履中突然打破了沉默:「沈安。」
沈安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之前咱們在縣城招待所碰見過的那個叫霧失的,你還有印象沒?」
沈安腦海里立馬浮現出那個少年的模樣,眉眼間不自覺地染上了幾分柔和的笑意:「記得啊,他也是大王村的。」
鄭履中雙手插在衣兜里,目光看著前面白茫茫的雪路,語氣狀似隨意地問:「你對他挺上心?」
「是啊。」沈安輕輕笑了一聲,哈出一口白氣,「雖然才見了兩次,但我挺喜歡他的。他孤零零一個人過日子挺不容易的,身邊連個能搭把手的親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等明天咱們把換親的辦妥了,我想順道去他家裡瞧瞧。」
聽到這話,鄭履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底下,沈安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但眼神里卻全是認真。
「要是可以,我想明天換親結束後,就把咱倆的婚事退了,後天就去找他提親。」沈安看著前方的夜色,慢慢補上了一句。
鄭履中腳底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半拍,語氣有些莫名:「你這親事流轉的也太快了吧?」
「碰見合適的人了,有些事還是早點定下來比較好,免得夜長夢多。」沈安一邊走一邊說。
鄭履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你總共才見過他兩回,就決定了?」
「決定了。」沈安回答得特別乾脆,語氣里沒有絲毫遲疑。
他轉過臉看向鄭履中,笑容坦蕩:「可是鄭哥,這世上有些人,哪怕只見過一面,你心裡就清楚,自己想不想跟他繼續走下去。」
鄭履中聽完這話,把視線收了回來。他盯著地上的雪窩子,半天都沒有再接茬。
冷風夾帶著碎雪打在兩人的臉上,那輛牛車早就連個黑點都瞧不見了。
可車斗里那張白生生的臉卻還在鄭履中的腦子裡怎麼也抹不掉。
旁邊這小子後天還想去提親?恐怕是想得太簡單了。
鄭履中側過頭掃了沈安一眼。
「你就那麼篤定那個叫霧失的,願意跟你訂親?」
沈安正往前走著,聞言步子稍微頓了一下,眉毛立馬挑了起來。
「鄭哥,你這話裡有話啊,幾個意思?」
「沒幾個意思。」鄭履中把視線挪開,看向路邊掛著冰凌的枯樹枝,「定親這種事,總得講究個兩廂情願。我也就是隨口說一句,給你打個預防針。」
「這理兒我當然明白。」沈安哈出一團白氣,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明天見了面,我自然會親口問他的意思。」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鄭履中把手往棉衣兜里一揣,徹底閉上了嘴。
兩人踩著積雪繼續往前走,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前頭的雪路被月亮照得明晃晃的。
老黃牛慢吞吞地停在了霧失住的那間院子的門外。
方野借著月光打量著眼前的屋子,眉頭皺得都快要打結了。
這算什麼房子?
院牆塌了一小半,屋頂上的茅草被冷風吹得稀稀拉拉,連窗戶木框都是歪的。
夜風順著破破爛爛的窗戶紙呼呼地往裡頭灌,光是看著,都能感覺到屋子裡有多陰冷。
車斗里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霧失掀開被角,正準備挪動身子爬下車。
方野趕緊轉過身,伸手一把攔住他的肩膀。
「別下來了。」方野看著他那張凍得有些泛白的臉,心裡揪成一團,「直接跟我回小王村吧,這破屋子四處漏風,大半夜的怎麼睡人?」
霧失把下巴縮在厚實的棉衣里,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方野,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的,我都住習慣了。」他的聲音很輕,還帶著點鼻音,「反正就對付這一個晚上,明天換親的事兒一辦完,你不是要把我接走嗎。」
方野站在風口裡,苦口婆心地勸了好半天。
什麼夜裡會降溫、被窩太冷容易凍出病來,各種理由都搬出來了。
可平時看著好說話的霧失,在這件事上卻倔得很,連著搖頭,怎麼都不肯跟他回去。
眼看著冷風把霧失的鼻尖都吹紅了,方野就算心裡再有火氣也發不出來,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行行,聽你的。」方野抹了一把臉,轉頭就開始幹活。
他把牛車上早就準備好的厚棉被、鋪蓋卷,還有那一捆乾柴全扛進屋裡。
屋子裡黑漆漆的,空氣中帶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霉味。
方野找了塊破布,先把窗戶上那個漏風的大窟窿堵死,然後挽起袖子去了灶間。
沒過多久,灶膛里燃起跳躍的火苗,柴火發出劈里啪啦的動靜,一直冷冰冰的土炕總算慢慢有了溫度。
方野用手背試了試炕面的溫度,感覺足夠熱乎了,這才轉身走出去。
他連人帶被子把霧失抱進屋裡,小心翼翼地放在炕頭上,又扯過自己帶來的新棉被,把霧失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連個透風的縫隙都沒留。
看著被窩裡只露出一張白生生臉蛋的霧失,方野的語氣變得溫柔了許多。
「我先去找你們村的大隊長,把明天換親的事情提前跟他說明白,免得明天說漏嘴。」
方野伸手撥了撥霧失額頭上的碎發。
「你乖乖待在被窩裡睡覺,等我辦完事就回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