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村的土路早被昨夜的大雪蓋了個嚴嚴實實。
清冷的月光打在路面上,把方野延伸到大隊長家院牆外的一溜腳印照得十分清楚。
他在屋裡跟大隊長掰扯了小半宿,總算把換親的彎彎繞繞給說清楚了,連帶著明天一早沈家和他要帶多少東西,也給預估了一下。
大隊長聽他一項項說完,慢吞吞地磕了磕手裡的菸袋鍋子,撩起眼皮盯著他,就拋出了一句話:「這事兒扯別的都沒用,霧娃子自己心裡頭到底願不願意?」
「願意的。」
方野沒打半點磕絆。
「他就在我面前點的頭。」
「那也不能拍板。」
大隊長把旱菸杆往棉襖的袖筒里一揣。
「搭夥過日子說到底是倆個人的事兒,別人怎麼算計我不管,但誰也不能強按著他的腦袋讓他點頭。」
「明天我得當面再問問他。只要他點了頭,咱們就按按照你說的那些章程辦。」
「行,聽您的。」
方野痛快地答應下來。
他推開院門,迎著外面有些刺骨的冷風緊了緊衣領,連步子都不自覺地邁大了幾分,往村尾霧失住的那個院子趕了過去。
夜裡風從山口灌下來,吹得他肩頭髮涼。
方野推門進去的時候,屋子裡黑燈瞎火的,一點亮光都沒有。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弱月光,他摸著黑來到炕邊,一眼就瞧見了霧失睡的香甜的小臉。
少年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頭,大半張臉都埋進了軟乎乎的枕頭邊,呼吸又輕又細,額頭前面還有幾縷頭髮順著臉頰散亂下來。
方野在炕邊站著端詳了片刻,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幫他把透風的被角掖嚴實,這才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擱在一旁。
這屋裡就這麼一張炕。
他大半夜的也沒再折騰著回小王村,直接挨著霧失躺了下去。
剛一進去,就能感覺到被窩裡全是少年身上烘出來的暖意和那股好聞的薄荷香。
霧失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胳膊正好碰到了方野,順勢就搭在了他的腰側。
方野低頭瞅了一眼,一點也沒有把那隻手挪開的意思。
他就這麼睜著眼睛躺了大半宿,直到村子裡傳來一陣公雞打鳴的動靜,才從炕上起身。
身邊的霧失依然在做著好夢,完全沒有轉醒的跡象。
方野輕手輕腳地拿上自己帶來的那些糧食,轉身去了灶房。
他往鐵鍋里添足了水,抓了一把白米進去,又順手下了兩個雞蛋。
旁邊的那口鍋也沒閒著,他把昨晚捎來的兔肉切成均勻的小塊,切了點蘿蔔,再配上幾片去腥的薑片,生起火一起燉上了。
柴火燒得旺,屋子裡沒一會兒就跟著暖和了起來。
大米的清香順著鍋蓋縫隙一個勁兒地往外飄,燉兔肉的肉香味兒也順著過道散到了主屋裡,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等早飯全都張羅好了,方野盛出來一碗擱在屋裡的木桌上,剩下的連湯帶水都留在鍋里繼續溫著,免得涼了傷胃。
忙完這些,他又溜達回炕邊,先看了一眼霧失的被角漏沒漏風,接著把少年的那件舊棉襖拿過來,平平整整地放在熱乎的炕頭上焐著,好讓人醒來穿的時候不覺得冰冷。
「小霧。」
方野低著嗓子,語氣溫和地喚了一聲。
霧失還是沒醒,只是下意識地在被窩裡蹭著挪動了一下。
方野瞧著他那模樣,抬起手在少年的軟發上輕輕摸了摸,馬上又收了回來。
「我先回去了。」
他小聲念叨了一句,轉身出去把灶房的門關好,又把院子的大門從外面仔細扣好,這才迎著晨光離開了大王村。
等霧失揉著眼睛清醒過來的時候,日頭都已經躍過了屋脊,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縫斜打進屋裡,透著幾分暖意。
他慢吞吞地從被窩裡坐起身,準備穿鞋的時候,一眼就瞧見了木桌上用大碗扣著的早飯,鍋台旁邊還放著一張撕下來的小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雖然歪歪扭扭的很醜,但透著股笨拙的認真,統共也就交代了三句話。
【早飯在鍋里溫著。】
【中午前我們會過來。】
【別怕。】
霧失的視線在那句「別怕」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龐慢慢柔和下來,嘴角也往上揚了揚。
腦海里冷不丁地響起了系統的聲音,帶著點調侃的意思:
【方野走之前居然還專門留了字條交代了一聲。】
【宿主,你覺不覺得,他現在這行事作風像不像是在貼心照顧自家小媳婦?】
霧失伸手拿過桌上煮得正好的雞蛋,在桌角輕輕磕出一條裂縫,順著紋理慢條斯理地剝著蛋殼。
他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在原著里他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夫。」
0327立馬反駁起來:
【那也就是個名義上的未婚夫,後面你不是出事了嗎,不能算。】
「嗯,但我來了,這個未婚夫就是真的了。」霧失咬了一小口雞蛋,隨意的說著。
0327發出一陣歡快的電子提示音:【宿主這話倒是沒毛病。】
霧失的早飯還沒咽進肚子裡,村口外的土路上,就傳來了一陣車軲轆碾過殘雪的吱呀聲,還夾雜著老牛打響鼻的動靜。
方野坐在牛車最前面的車轅上,兩手鬆松地攏著韁繩,熟練地趕著車往村里走來。
他後面的車斗里堆得滿滿當當,兩麻袋粗糧,一袋金貴的白面,旁邊還放著幾塊用油紙裹著的鮮肉,瞧著就值不少錢。
車斗里還分坐著兩個人。
沈安裹著厚衣裳縮在一邊,膝蓋旁邊緊緊護著個不起眼的布包。
另外一邊的鄭履中就惹眼多了,一身板正的軍綠色裝束,腳邊放著個軍用挎包,哪怕坐在顛簸的牛車上,身板也挺的直直的。
牛車慢悠悠晃進村子的時候,剛好是各家各戶吃完早飯、出門上工的點兒。
大冬天的地里沒啥正經活計,生產隊統共也就分派了些掃雪、剝花生、挑糞和修補農具的閒差。
要鏟雪通路的社員們正三三兩兩地攏著袖子聚在路邊,手裡松松垮垮地拎著鐵鍬和掃把。
冷不丁瞧見這麼一輛惹眼的牛車進了村,路邊的人頓時都停了手裡的活計,一雙雙眼睛全都望了過去,好奇地打量起來。
「哎,你們瞧瞧,那車是往哪兒趕的?」
「瞅著方向,像是去大隊長家的吧?」
「趕車那後生有點眼熟啊,是不是隔壁小王村那個叫方野的傢伙?」
「旁邊坐著的那個我認識!沈家的沈安嘛。聽說這小子現在在外頭混得風生水起,兜里有錢著呢,沈家一大家子現在全指望著他。」
「那……旁邊那個一身綠軍裝的是誰啊?」
「看著是個當兵的,面生得很,沒見過呀。」
「這幾個人,找小霧做什麼?」
「該不會是這幾人有什麼事要求大隊長吧?」
「走走走,咱們跟上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