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兒的好奇心全都被勾了起來,跟在了牛車後面往大隊長家的方向走去。
牛車慢悠悠地在大隊長家大門外停住,大隊長正好披著棉襖從院裡走出來。
他抬頭一瞅,就看到那些看熱鬧的社員烏泱泱的圍了一圈。
「大清早的,都不用幹活了是不是?」大隊長扯著嗓子吼了一聲,「我醜話說在前頭,下午誰要是交不夠工分,可別指望大隊裡給你們倒貼!」
幾個正探頭探腦的年輕小伙嚇得趕緊縮了縮脖子,假裝拿鐵鍬扒拉著地上的殘雪。
可這幫人一個離開的都沒有。
大隊長把一切看在眼裡,也懶得再費口舌去趕人。
這村巴掌大點的地方,真要存心想打聽點什麼,趴在牆頭也能把院裡的事兒看個一清二楚。
他背著手走到牛車跟前,目光在車斗里那幾袋鼓鼓囊囊的糧食和油紙包著的肉塊上掃了一圈。
「嚯,還真置辦了這麼多好東西?」
方野利索地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倒是很憨厚:「既然要辦正事,該預備的一樣都不能少。」
這時候,沈安也跟著跳下了車,把一直護著的那個布包遞了過去:「隊長叔,這裡頭裝的是錢和票,還有幾尺好棉布,咱們說好換親的補償,都在這個包里了。」
大隊長瞥了那布包一眼,並沒有伸手去接,他偏了偏頭,示意道:「外頭人多眼雜,先進屋再說吧。」
幾個人跟著大隊長一塊兒進了院子。
那些看熱鬧的鄉親非但沒有離開,人反而越聚越多了。
這大冷天的,大傢伙兒全都縮在牆根底下,伸長了脖子一個勁地往院子裡頭張望。
大隊長領著他們進了堂屋,隨手關上房門,擋住了外頭那些探尋的視線。
他轉過身子,目光挨個從這幾個年輕人的臉上看過去,開口問道:「換親的事兒我聽說了,你們心裡頭是不是都拿定主意了?」
沈安想都沒想就點著頭答應下來,語氣十分痛快:「嗯,全都拿定主意了。」
旁邊一直沒怎麼出聲的鄭履中也站直了身子,表了態:「我這邊沒有任何問題。我會先跟對方當面把事情說清楚,然後再走解除婚約的流程。」
方野則默默的站在一旁,始終沒有插話。
大隊長瞅了他一眼,接著又看向另外兩個人,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先把醜話講在前面,這事兒可不像去集市上買糧食,不是掏了錢就能辦成的。」
「霧娃子心裡頭到底願不願意,這得讓他自己親口說。要是人家不答應,就算你們今天帶來的東西再多,也不能強迫他。」
沈安趕忙接茬:「那是自然,這些都是應該的。」
鄭履中也跟著點頭附和,表示完全同意。
見他們都這麼講道理,大隊長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便也沒有再廢話,直接轉身朝著屋外走去,衝著幾人招了招手:「走吧,咱們先去看看霧娃子。」
從大隊長家走到霧失住的那個小院,中間也就隔著兩排低矮的土屋。
這一路上,村裡的人一路尾隨在後面看熱鬧。
大傢伙兒雖然刻意放低了音量,可那些嘀嘀咕咕的議論聲,還是斷斷續續地傳進了幾人的耳朵里。
「你們看,是衝著小霧家去的。」
「他家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啊?」
「我剛才聽那意思,好像是來說親的。」
「小霧孤苦伶仃一個人住了這麼些年,今天倒是夠熱鬧的。」
「哎,你們瞧走在前頭那個當兵的,難不成他也是來提親的?」
「快別瞎說了,人家身上穿著軍裝呢,哪能做這種事兒?」
鄭履中聽見後面這些亂七八糟的猜測,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沈安察覺到他的異樣,轉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寬慰道:「鄉下人平時閒著沒事,就愛瞎說幾句,你別往心裡去。」
鄭履中輕輕答應了一聲,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土路。
方野一直不緊不慢地走在大隊長的身後,時不時地朝霧失屋子的方向張望一下。
他心裡總是放心不下,既擔心霧失這會兒還沒睡醒,又怕那個單薄的少年一個人呆在屋子裡,突然面對這麼多人會覺得害怕。
剛來到小院門前,大隊長就停下了腳步,轉身衝著跟在後面的三個年輕人擺了擺手:「行了,你們就留在院子裡等著吧。」
「換親這事兒,還是得聽聽霧娃子自個兒的意思。」大隊長磕了一下手裡的菸袋鍋,「我得先進去當面問問他。」
沈安聽了,趕緊往前跟了半步:「隊長叔,要不我也跟著一塊兒進去跟他說一下吧?」
大隊長掃了他一眼,直接把話堵了回去:
「不用你跟著。屋子就那麼大,你們幾個大小伙子全擠進去,人多嘴雜的,把孩子嚇著了咋辦?他那性子本來就內向,人一多連話都說不利索。你們都在院子裡老實待著!」
旁邊的方野見狀,立馬附和道:「叔說得對,人多了他該不自在了。」
「我知道,心裡有數呢。」大隊長遞給方野一個放心的眼神,「這事兒交給我來辦,你們就在外頭吹會兒冷風清醒清醒。」
交代完,大隊長便直接推開了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獨自一人邁過了門檻。
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炕洞裡的柴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熱乎氣兒。
旁邊的木桌上,還放著吃剩的小半個煮雞蛋。
霧失這會兒正坐在炕沿邊上發呆。
他微微低著腦袋,手指頭正無意識地揉搓著炕上的粗布床單。
聽見傳來的腳步聲,少年連忙抬起頭。
一瞧見進來的是大隊長,霧失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龐頓時生動了起來,嘴角往上揚了揚,乖巧地喊了一聲:「隊長叔。」
「哎,霧娃子。」大隊長笑著應了一聲,溜達著走到炕邊找了個空地兒坐下。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那用大碗扣著的早飯上,明知故問地逗他:「這飯,是方野那小子給你弄的?」
霧失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軟乎乎的:「嗯,他早上走得匆忙,還不忘給我把飯溫在鍋里。」
「算這小子長心眼了,辦事倒是貼心。」大隊長讚賞地嘀咕了一句,隨後稍微正了正臉色,目光認真地看向霧失。
「霧娃子啊,昨兒半夜方野去我那兒,把你們四個想換親的事兒全都跟我說了。」
大隊長把兩隻手攏進棉襖的袖筒里,語重心長地問。
「叔今天就是來當面問問你,你心裡頭到底是咋想的?你真願意去換這門親事?」
霧失沒有絲毫猶豫,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堅定:「叔,我願意的。」
大隊長還是有些不放心,往前湊了湊身子,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這可是一輩子的終身大事,不是隨便鬧著玩的。你跟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真不是別人連哄帶騙讓你點頭的?」
「真沒有。」霧失連忙搖了搖頭。
「那你自己個兒琢磨清楚了?」大隊長再三確認。
「嗯,我想得很清楚。」
霧失抬起臉,那雙眼睛清亮亮的,像是一汪沒有半點雜質的泉水。
他慢聲細語地跟大隊長說著自己的打算:
「方大哥個頭高大,干起活來又肯下力氣,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人。最要緊的是,他打心眼裡對我好。」
說到這兒,少年的耳朵尖微微泛起了一抹紅暈,但他還是大大方方地迎著大隊長的目光把話說了出來:
「以後能跟著他搭夥過日子,我心裡頭是一百個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