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聽著這番話,心裡頭直泛酸水,眼眶都跟著有些發熱。
這孩子從小就沒了爹娘,村里人都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日子?
一年到頭守著這間四處透風的破土屋,碗裡扒拉的是剌嗓子的粗糧,身上披的是補丁摞著補丁的舊棉襖。
平時吃了虧,也從沒見他跟誰掉過一滴眼淚。
好不容易盼著長輩定下的那門娃娃親能有個著落,結果倒好,那人雖然是回來了,可不僅沒提要把他接走享福,反而還盤算著拿他去換另一門親事。
大隊長瞅著少年那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能刮跑的骨架,重重地嘆了口長氣,又確認了一遍。
「你心裡頭,是真真切切願意跟著方野那小子的?」
「願意的。」
「成,有你這句話就行。」
大隊長伸手往棉襖內兜里摸索了一陣,掏出兩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頁,連帶著一小盒紅印泥和半截鉛筆,一股腦兒地擱在了炕頭的木桌上。
「這兩張字據,是沈安他們剛才給我的。」大隊長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這一份,是你跟鄭履中解除婚約的退婚書;旁邊這份,是你跟方野的訂婚書。」
「你自個兒先仔細瞅瞅上面寫的東西,要是覺得沒問題,願意簽咱就落筆,要是不樂意,隨時撂下,叔給你做主。」
霧失伸出手指,捏起那兩張紙頁。
第一張上面大概寫著,兩家從前定的婚事就此作廢,往後男婚男嫁各不相干,誰也別去攀扯誰。
第二張則是寫著霧小詞和方野訂下親事,全憑兩邊自願,彩禮糧食交割得清清楚楚,將來要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想散夥,也得兩個人一塊兒點頭才作數。
霧失的目光在那緊緊挨著的兩個名字上轉了一圈,嘴角往上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拿起那半截鉛筆,握在指尖,在第一張紙的最下邊,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小名。
霧小詞。
緊接著,他又挪到第二張紙上,把這三個字認認真真地重寫了一回。
他的字寫得並不算多麼好看,甚至帶著點沒怎麼練過字的笨拙,可每一個橫豎撇捺都寫的很是認真。
擱下鉛筆,他伸出大拇指,在那盒紅艷艷的印泥里按了按,沾染上顏色後,又在兩張紙的名字旁邊,分別留下了屬於自己的指紋印記。
大隊長把那兩張按好手印的紙摺疊整齊,揣進棉襖內側的兜里。
他正準備站起來出去,坐在炕沿的霧失卻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隊長叔,我……我還能再求您個事兒嗎?」
大隊長停下動作,重新轉過頭看著他,語氣放得很是溫和:「咋了?心裡頭有什麼顧慮,敞開了跟叔說。」
霧失微微咬了咬嘴唇內側,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席的邊緣。
猶豫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等會兒鄭履中和沈安要是問起來,您能不能……別告訴他們,我就是霧失?」
大隊長聽著這話,臉上的皺紋立刻攢到了一起,滿是不解:「這是為啥?」
霧失垂下視線,盯著自己打著補丁的鞋尖,聲音有些發澀:
「我以前在縣城碰到過他們。沈安不知道我就是霧小詞,只知道我是大王村的,之前非要我跟著他過日子,可我不想。」
「至於鄭履中……他名義上是跟我定過娃娃親的,這麼多年連個人影都瞧不見。現在好不容易露面了,也只是為了趕緊把這門親事給撇乾淨。」
話說到這份上,少年的眼眶一點點泛起了紅。
「沈安現在都已經答應跟別人換親了。要是讓他知道霧小詞就是我,他肯定會鬧起來,讓我跟他換親,那我跟方大哥這事兒八成得黃。」
霧失吸了吸鼻子,把頭抬起來,眼底已經聚起了一汪水汽。
「我不想跟著沈安走,更不想讓全村人戳著脊梁骨看我的笑話。」
他的話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倔強。
「我就想安安生生地跟著方大哥過日子。」
大隊長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孩子,吧嗒了兩下乾癟的嘴唇,半天都沒琢磨出該接什麼話。
就在這時候,屋外面的雪地上傳來一陣踩踏的腳步聲。
方野沒有推門進來,只是隔著那道薄薄的木門,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問了一聲:「大隊長,裡頭弄好了沒?」
大隊長趕緊清了清嗓子沖外面喊道:「好啦,馬上就出去了。」
外面應了一聲,隨後便沒了動靜。
大隊長透過那扇四面透風的窗戶縫,瞅了一眼外頭面那個像鐵塔一樣杵在雪地里的身影,心裡頭那桿秤慢慢偏了方向。
他是個過來人,心裡跟明鏡似的。
那個叫鄭履中的後生,頂著個未婚夫的名頭,這些年連封信都沒往村里寄過。
這破天荒頭一遭跑來大王村,目的明擺著就是為了退婚,甚至還順水推舟把自個兒的未婚對象當成物件一樣拿去換親。
就算他嘴上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這事兒辦的終歸是不地道。
再說說那個沈安。
那小子以前在村里可是個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遊手好閒。
後來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突然之間就闊綽起來了,手裡的錢票和細糧花里胡哨地往外拿。
可他那些家當究竟是打哪兒弄來的,村里誰也摸不透底細。
這年頭,這種來路不明的財富最是燙手,哪天真要是有個風吹草動被人查出來,沈安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兩說,更別指望他能護著霧失過幾天安穩日子。
滿打滿算比下來,也就外面那個方野看著最妥帖。
雖說這後生生得人高馬大、面相凶了點,家裡更是窮得叮噹響,但他踏實肯干,渾身都是力氣,閒了還能進林里打點野味開開葷,是個能扛事兒的漢子。
霧失這身子骨本來就弱不禁風,要是跟了這麼個知道疼人的爺們兒,最起碼不用三天兩頭餓肚子。
大隊長抬起手,寬厚的手掌在霧失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行。」他看著眼前這孩子,放低了聲音,「這事兒,叔替你爛在肚子裡。」
霧失揚起臉,眼眶還有些泛紅,聲音小小的:「真的嗎?」
「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交代接下來的打算:「我這就出去讓他們畫押簽字。等那幾個小子弄完,我就扯著嗓子罵人,就說你身子骨弱,受不得驚嚇,把他們全攆出去。」
「等院子裡外都沒人了,我再悄悄把這訂婚的字據給你送回來。」
霧失聽到這話,眼角的濕潤還沒退去,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了揚,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謝謝隊長叔。」
「跟叔還客氣啥。」大隊長站直身子,順手把炕桌上那半碗有些涼了的早飯往裡推了推,免得他不小心碰翻。
「往後真跟方野那小子搭夥過日子,遇到難處了,千萬別再像以前那樣什麼苦都一個人往下咽。」大隊長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囑咐了一句,「有事就上家裡找叔去。」
霧失用力點點頭,髮絲跟著晃動了幾下:「我都記住了。」
大隊長轉過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邁過門檻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雪地上,方野、沈安還有鄭履中那三個大小伙子都揣著手站在那裡。
聽見開門的動靜,三個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冷風卷著雪粒子吹過來,大隊長反手把門拉好,擋住了外面探尋的視線,也護住了兜里那兩份字據。
一場瞞天過海的換親,就這樣在這個四面漏風的小院裡,悄無聲息地成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