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失的屋子裡。
方野坐在炕沿上,寬厚的身板兒往那一放,幾乎占去了大半邊位置。
霧失就挨著他旁邊坐著,把沈安剛給的那些補償錢票,一張張捋平整,全攤在了炕桌上。
兩百塊現金,十斤肉票,外加三十斤糧票。
霧失低著頭,手指撥弄著紙面細細數了一遍,似乎不太放心,又捻著邊兒重新過了一遍。
等數清楚了,他才摸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帕,把錢票一層層包裹嚴實,貼身塞進了棉襖最裡頭的口袋裡。
方野全程沒出聲,視線一直落在旁邊這人身上。
身邊的少年微微低著腦袋,幾綹細軟的碎發順著動作滑下來,剛好搭在眉骨邊。
他數錢的時候神情格外專注,嘴唇不自覺地微微抿起,鼻尖還留著一點受凍後的紅意。
連最後往懷裡揣布包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可愛的感覺。
方野就這麼看著,心裡頭那股熱乎氣兒止不住地往上冒。
訂婚書已經簽了,還按了手印。旁邊這個好看得讓人有些挪不開眼的人,往後就是自己的未婚夫了。
他琢磨著得趕緊把人接回小王村去,到時候先把家裡的火炕燒得熱熱乎乎的,再多翻兩床厚實的棉被給鋪上。
往後他得多想辦法弄點葷腥,把家裡的口糧給攢足了,總能把霧失養出點肉來。
等什麼時候這人臉上有了血色,養的白白胖胖的了,才算把日子過好了。
霧失剛把棉襖的扣子系好,一抬眼,正好撞進了方野直勾勾的目光里。
「方大哥,你老盯著我看幹嘛呀?」
霧失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些許疑惑,耳根也有些紅。
方野本來正看得出神,猛地被抓包,趕緊別過臉去乾咳了兩聲,掩飾著回了一句:「沒看什麼。」
霧失眨巴兩下眼睛,囁嚅著地戳穿他:「少騙人,你都盯著我瞅半天了。」
方野這下徹底沒詞了。
他那寬闊的身板顯得有些侷促,支支吾吾地「那是因為……」了半天,本來挺利索的一個人,愣是卡了殼。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因為你今天好看。」
說完這話,他連耳根子都泛起了一層紅暈。
霧失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直白,當場就愣住了,緊接著兩邊臉頰也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屋裡頓時安靜得有些過分,誰都沒好意思再開口,只有外頭呼呼的冷風順著窗戶縫往裡灌,把糊窗戶的舊紙吹得嘩啦啦直響。
方野有些不自在地摸了兩下鼻樑骨,大概也覺得剛剛那話說得讓人害臊,趕緊把話題往正經事上拽:「咱們什麼時候收拾東西走人?」
霧失有些不解地抬眼望著他。
一提到正事,方野臉上那種不好意思的神情就收了起來,神色變得格外認真。
「這地方不能多待了,你還是先搬去我那邊住吧。」
方野條理清晰地給他分析。
「今天這事兒根本瞞不住。你既是霧失,又是霧小詞,沈安和鄭履中那兩人早晚能知道真相。」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
「雖說我跟沈安是同一個村的,但我可以直接帶著你在村里轉一圈,露個面,讓全村人都知道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夫,到時候他就算有賊心,也得顧及一下名聲。」
聽完這番話,霧失默默垂下了眼帘。
其實不用方野多勸,他也是要搬過去的。
畢竟方野家離沈安近,剛好方便他隨時盯著沈安的動靜,這對完成任務大有好處。
不過心裡想歸想,嘴上可不能答應得太痛快。
於是他故意裝出有些為難的樣子,手指頭在衣服下擺上輕輕揉搓著,連帶著耳垂都十分配合地泛起了一層薄紅,小聲嘀咕著:「這……不太合適吧?」
霧失低著腦袋,下巴都快戳到衣領里了,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頸白生生的。
方野個子高,視線剛好能瞥見他那紅透了的耳朵尖。
他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這才開口打破沉默:「這有啥不合適的?」
「你一個人待在這麼個破屋裡,我怎麼能放心。」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擺,話說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明白。
「反正……反正咱們婚書都簽了,你早點搬過去跟我一塊兒過,我也好就近照顧你。」
霧失聽到這話,眼睫毛胡亂顫了兩下,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看向他:「一塊兒過?」
方野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胡亂點了兩下頭,順著往下說:
「你搬去我那兒,家裡的火炕我天天給你燒得熱乎乎的,一日三餐也都交給我做,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到了後面,嗓音又不自覺地小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大不了……咱們早點把婚事辦了,擺兩桌酒席。」
「婚事」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冷靜瞬間就被打破了。
空氣好像一下子變得黏糊糊的,熱氣直往人臉上撲。
霧失好不容易抬起來的腦袋瞬間又埋了回去,這次連兩邊的臉頰都燒成了粉色,紅暈順著脖子一路往下蔓延。
方野也覺得臉上直冒熱氣,趕緊撇開視線,裝模作樣地盯著糊了舊報紙的窗框看。
看著窗外的寒風,方野腦子裡卻全是以後倆人過日子的那些畫面,連以後都盤算好了。
天一亮他就起來給霧失熬上濃濃的白米粥,吃完飯他去生產隊幹活,要是下工早或者遇上休息,就往深山裡鑽,弄點野雞野兔回來給媳婦補身子。
霧失什麼都不用干,就搬個小板凳在院子裡曬太陽,等他回家吃飯。
到了晚上,外頭風再大也不怕,兩人擠在熱乎乎的土炕上,門一關,舒舒坦坦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想著想著腦子裡就不對勁了,方野想起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兒,手心不由得出了點汗。
他搓了搓搭在膝蓋上的手,用力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重新換上了一副正經商量的語氣。
「你聽我的,今天就搬。」
方野拿手指了指透風的牆縫。
「你瞅瞅你這屋子,偏僻不說,連陣大點兒的風都擋不住。」
「今天這事兒一出,往後肯定還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找你打聽情況。萬一真遇上什麼麻煩,我離得遠,想幫你也趕不及。」
霧失手指頭揪著自己的衣擺,搓來搓去,似乎是在認真權衡這話里的利弊。
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一個音節:「嗯。」
方野眼睛一亮,立刻驚喜的盯著他:「你這是答應了?」
霧失慢慢點了點頭,小聲回道:「方大哥剛才說得在理,我都聽你的。」
方野一聽這話,哪還坐得住,噌的一下就從炕沿上站了起來,袖子一擼:「成,我這就給你收拾東西。」
他風風火火地走到門口,剛要出門,突然又剎住腳,回過頭看著炕上的人交代。
「你就擱這兒坐著休息,那些東西我來搬,不許沾手。」
「我能幹點……」
霧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方野給堵了回來:「你那小身板受不住涼,聽話,別跟我爭。」
說完,也不等霧失回嘴,方野直接推開門,大步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