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沈安和鄭履中一前一後從院子裡跨出來。
外面的大路上空蕩蕩的,就剩下路邊那幾個十來歲的小娃。
大冬天的,孩子們身上裹著破舊打補丁的厚棉襖,鞋面上糊滿了泥巴,正湊在一塊兒小聲嘀咕著什麼。
沈安打量了他們一眼,挑了個看著機靈點的小男孩,徑直走了過去,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開口搭腔:「小朋友。」
那孩子立馬抬起頭,脖子往後縮了縮,盯著他的眼神里透著疑惑和防備。
沈安倒也不著急,不慌不忙地把手伸進口袋,從裡頭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
花花綠綠的糖紙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誘人的亮光。
這幾個鄉下孩子哪見過這麼好的零嘴,眼睛瞬間就瞪圓了,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手心。
沈安順勢把奶糖遞到了那男孩的手邊,慢條斯理地誘哄著:
「哥哥向你打聽點事兒,你們村裡頭,有沒有一個叫霧失的哥哥呀?」
小男孩一把拿過奶糖,動作麻溜地直接塞進棉襖最深處的口袋裡,這才砸吧了一下嘴,歪著腦袋念叨:
「霧失?這名字聽著怪生分的,你讓俺想想啊……」
說完,他又重新蹲回了地上,伸出髒兮兮的手指頭,一下又一下地在雪地上畫著圈,像是在腦子裡努力扒拉著全村人的名字。
鄉下人打招呼,很少會喊大名。
大家都是叫誰家老大、誰家老三,要麼就是二狗、栓子、大勇這種接地氣的名字,喊起來更順口。
猛地一聽「霧失」這麼個稍顯正式的名字,這半大小子抓了抓腦袋,一時半會兒還真沒跟村裡的人對上號。
鄭履中站在沈安的身後,目光也停留在了這孩子身上。
沈安耐著性子繼續循循善誘:
「你再好好想想。」
「這人平時是在村頭走動多,還是住在村尾那邊?」
拿了糖的孩子皺著小眉頭,滿臉苦惱地嘀咕:
「這名字我肯定在哪兒聽過,怎麼就死活想不起來是誰了呢……」
旁邊有個一直盯著大白兔奶糖眼饞的小夥伴,這會兒實在沒忍住,也湊近了些。
「你記得咱村有叫這個的嗎?」拿糖的孩子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沒印象啊。」
「那你快幫我一塊兒想!」
為了多弄點糖吃,倆孩子乾脆頭挨著頭蹲在土路上,開始把村里各家各戶的人名挨個順了一遍。
「是大勇家那個親戚?」
「不對不對,大勇家沒這號人。」
「也不是。」
就在兩個小腦瓜快要卡殼的時候,後來湊熱鬧的那孩子忽然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他激動地站直了身子,嗓門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好幾度,「我知道誰叫霧失了!」
沈安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他動作麻溜地又從兜里摸出幾顆奶糖,直接攤開手心遞到這孩子眼前。
「你要是能告訴哥哥,這個霧失家住在什麼地方,這些糖可就全是你的了。」
那孩子一看又有糖,眼睛都直了,趕緊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把奶糖全劃拉過來,死死攥在手心裡,生怕別人搶了去。
身後的鄭履中此時也忍不住往前湊了小半步,連呼吸都放輕了不少,豎起耳朵專心等著孩子的下文。
沈安看著眼前被徹底收買的小傢伙,順勢彎下腰,輕聲細語地追問:「跟哥哥說說,霧失家住在哪裡?」
那小孩瞅見沈安滿臉高興的樣兒,有些納悶地瞥了一眼他們身後的院門,又把目光轉回沈安身上,歪著腦袋問:
「你們不是認識霧失哥哥嗎?怎麼還到處找他?」
沈安只當這孩子說的是以前認識的交情,壓根沒往身後那套院子就是霧失家這方面去琢磨。
鄭履中在一旁接了話,聲音放得很低:「我們以前是認識,不過今天是頭一回來你們大王村,不清楚他住哪戶,這才拿糖問你們。」
小男孩聽完更迷糊了,伸手撓了兩下後腦勺,指著那扇斑駁的木門:「可你們剛從他家裡出來呀,怎麼轉頭又問他住哪?大人的事可真奇怪。」
這話一出來,沈安和鄭履中當場愣在原地。
沈安眼睛猛地睜大,身子往前傾了傾,連聲追問:「你說什麼?我們剛從他家出來?」
鄭履中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急忙跟著問:「小兄弟,你給說明白點,什麼叫我們剛從他家出來?」
那小孩說:「剛從他家出來就是剛從他家出來啊,這有什麼聽不懂的……」
最早拿糖的那個半大孩子在這時候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喊道:「哎呀,看我這腦子!我怎麼給忘了,小霧哥的大名就是叫霧失。不過他好像還有個小名,叫啥來著……」
旁邊的小夥伴翻了個白眼,搶著答話:「我以前聽大隊長喊過,小霧哥的小名叫小詞,聽著跟個女娃娃的名字似的,我還偷偷笑過他。」
霧失就是霧小詞?
霧小詞竟然就是霧失!
這幾句話像是一記悶棍敲下來,兩人半天沒接上話,全都僵在了原地。
剛才還在屋裡簽退婚和訂婚書的霧小詞,居然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他們倆等於親手把霧失塞到了方野懷裡。
鄭履中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父母雙亡、自幼訂親、對方十幾年不見人影……
這不全是對上了嗎!那時候他怎麼沒有往那邊想一想?
沈安臉色煞白,嘴唇咬出一圈牙印。
早知道霧失就是霧小詞,這換親的對象根本輪不到方野。
要是早知道他就可以自己跟霧失定親,然後以未婚夫的名義把人接走,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
偏偏他覺得跟鄭履中關係好,這人又靠譜,等到退婚的時候好商量,才決定把換親的對象定成對方。
可霧小詞就是霧失……
現在後悔全晚了。
白紙黑字的訂婚書就在他手裡捏著,紅手印也按得清清楚楚。
人現在已經是方野名正言順的未婚夫,誰也拆不散了。
怪不得大隊長死活攔著不讓進屋見人。
這哪是嫌外人進去嚇到對方,分明是怕他們倆進屋撞見霧失的真容,這婚書當場就得黃。
鄭履中的腦海里思緒翻湧。
昨晚在小王村路上碰到方野的時候,他可是看到了霧失在方野的牛車上。
照這架勢看,前天從縣城回來,霧失說不定就已經住進了方野家裡。
方野也肯定早知道真相了,難怪提換親的時候,他那麼痛快的一口應下,原來全在這兒等著呢!
沈安現在的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鄭履中腮幫子鼓動了兩下,拳頭也在不知不覺中捏了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廢話,轉過身大步朝著剛才走出來的那座小院裡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