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拽開。
方野身形高大,往那兒一站,大半個門框就被遮得嚴嚴實實。
他左手扶著門板,右手還松松垮垮地搭著門栓,寬闊的肩膀剛好把外頭那兩人的擋在外面。
沈安就貼著門檻站著,胸口因為生氣而劇烈起伏著,呼出的一團團白氣在冷風裡一個勁兒地往上冒。
鄭履中稍微落後他半步,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後背挺得像標槍一樣。
他渾身上下透著股軍人特有的威嚴,往那一站就讓人覺得呼吸不暢,壓迫感十足。
一陣冷風順著牆根刮過去,幾片碎雪花卷到他們的肩膀上,眨眼間就化作了深色的水痕。
方野盯著他們倆打量了一番,隨後偏過頭往自己身後掃了一眼。
霧失正躲在屋檐底下的避風角里,手指用力揪著那件破舊的棉衣,滿臉都是不知所措的慌亂模樣。
見狀,方野立刻往旁邊挪了小半步,把沈安他們探尋的目光徹底截斷。
「二位大冷天的非要杵在我未婚夫家門口,這是打算幹嘛呢?」
「換親的主意當初可是你們先挑起來的,退婚書上的手印是你們親手摁的,訂婚書也已經簽字畫押。」
方野微微揚起下巴,一雙深邃黝黑的眸子迎上沈安那快要噴火的目光。
「如今婚退了,親也換完了,你們倒好,跑這兒來擺臉色給人看。怎麼著,這是專門來找麻煩的?」
沈安垂在身側的兩條胳膊緊緊繃著,手指用力攥成拳頭,指甲都摳進手心裡了。
「方野,你他爹的從頭到尾就是在存心算計我們吧!」
方野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從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氣。
「我算計什麼了?你這話說的,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呢。」
沈安側了側身子,順著方野肩膀旁邊的空隙,用力往半開的門縫裡瞅去。
屋檐下躲著的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前幾天兩人還在縣城裡打過照面。
那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見人就往後躲的拘謹少年,居然就是剛才大隊長死活不讓他們見的霧小詞。
鬧了半天,原來他們都被兜進了一個大圈套里。
沈安越想越氣,大冷天裡,嘴裡呼出的白氣一陣連著一陣往外冒。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霧小詞和霧失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逼近了半步,腳底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我就說呢,退婚那會兒你怎麼答應得那麼痛快!等我們真到了大王村,霧失不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大隊長都橫拼豎擋地不讓人進屋。」
「我們好聲好氣向他打聽霧失住哪家,他居然還跟我們裝傻充愣,扯什麼村里根本沒這號人。」
沈安氣得直咬後槽牙,連兩邊的腮幫子都繃得緊緊的。
「大隊長、你,加上他。你們這幾個人早就在背地裡串通一氣,合起伙來把我們當猴子耍呢,是不是?」
方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放在了旁邊一直沒作聲的鄭履中身上。
鄭履中一言不發,視線直勾勾地越過去盯著霧失,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幾分。
方野嘴角微微上挑,帶出幾分滿不在乎的笑意。
「是啊,那又怎麼樣?」
他順勢靠在門板上,語氣裡帶著挑釁。
「我不光跟大隊長商量好了,也跟霧失本人商量好了,就是不讓你們提前知道霧小詞的真實身份,你們能拿我怎麼樣呢?」
「事到如今你們才反應過來,早就晚了。」
方野乾脆把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霧失現在是我名正言順的未婚夫。」
「你們倆大冷天地堵在我家大門口,到底是想幹嘛?」
「難不成還想當面強搶別人的未婚夫?」
沈安氣得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冒了出來,指著方野大聲質問:
「你少擱這兒說風涼話!你心裡一清二楚小詞就是小霧,偏偏故意瞞著我們不吭聲。你這就是趁火打劫,是在騙婚!」
聽到「騙婚」這兩個字,方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沒忍住嗤笑出聲。
「當初換親的事是誰先挑的頭?」
他一邊反問,一邊往前邁出半步,身後的舊木門被扯動,發出細微的晃蕩聲。
「退婚的文書是誰寫好拿過來的?」
方野盯著面前這兩人,說話的語氣不急不躁,卻字字戳人痛處:
「你們一開始鬧著要退婚,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後來你們又說必須得換親,我也順著你們的意思辦了。可是由始至終,你們有哪怕一個人,去問過霧失一句他願不願意嗎?」
沒等對面開口,方野就冷笑著給出了答案:「根本沒有。」
「你們甚至連他的人長什麼樣都沒見著,就自顧自地把他的終身大事給定了下來。」
方野的眼神越發銳利,毫不客氣地拆穿他們。
「怎麼著,現在弄清楚換過來的人是霧失了,反而倒打一耙,委屈巴巴地說自己上當受騙了?」
一直沒怎麼作聲的鄭履中終於轉過頭,目光筆直地看著方野,語氣里透著一股固執:
「方野,這事兒不能按照你這種邏輯來說。要是早知道要換親的人是霧失,我們絕對不可能答應這種荒唐的安排。」
「為什麼不可能?」
方野的視線死死鎖在鄭履中臉上,半寸都不肯讓步。
「難不成,是因為你們心裡早就惦記上他了?」
最後這句話,讓倆人都默不作聲了。
鄭履中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旁邊的沈安則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連指節都捏得毫無血色。
看著這兩人躲閃又默契的反應,方野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
沈安對霧失有那種心思,這事兒方野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可鄭履中呢?
滿打滿算不過才跟霧失碰過寥寥幾面,居然也藏著這份見不得光的私心。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讓方野心裡很不是滋味,像是一團沾了水的棉花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的讓人發酸。
他實在想不通鄭履中到底是什麼時候生出這種念頭的。
不過這些眼下都已經不重要了,不管眼前這倆人肚子裡打著什麼算盤,他都絕不可能把霧失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