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那單薄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霧失連頭都沒抬,兩隻小手抓著方野前襟的衣服。
聲音雖然帶著抖意,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格外清晰:「……我不願意。」
「我要跟著方大哥。」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沈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鄭履中也閉上了眼,心裡那點僅存的僥倖算是徹底破滅了。
方野這才緩緩抬起眼皮,冷冰冰地掃了眼眼前的兩個人:「聽明白了嗎?以後少來自討沒趣。」
鄭履中深吸了一口涼氣,原本在身側緊繃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是個要面子的人,知道再耗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他最後複雜地看了霧失一眼,一句話沒再多說,乾脆地轉身走了。
只剩下沈安還僵在原地,跟丟了魂似的看著霧失。
方野側過身,用寬大的肩膀將懷裡的人擋得嚴嚴實實,語氣帶著寒意地下了逐客令:「還沒呆夠?非得等我把左鄰右舍都叫出來圍觀,你才肯走?」
這話毒得像針一樣,扎得沈安渾身一硬。
他知道大局已定,再待下去除了自取其辱別無他法,終究是頂不住這股難堪,咬緊牙關,低著頭快步追向鄭履中離開的方向。
直到這兩個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周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緊繃氣氛,才終於緩和了下來。
方野低頭看著懷裡仍在輕輕發著抖的人,聲音徹底軟了下來:「嚇壞了吧?」
霧失稍稍把臉從方野胸口挪開,眼圈還是紅的,驚魂未定地抽了口氣,小聲嘟囔:「剛才……真以為要摔在地上了。」
「淨瞎琢磨。」
方野穩穩托著他,唇角還帶著點安撫的笑意,「只要我這口氣還在,就斷沒有讓你磕著碰著的道理。」
話音剛落,他方才硬撐著的那股渾勁兒一卸,右肩那陣撕裂般的銳痛便猛地反撲上來。
方野冷不防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青筋一跳,眉頭死死擰了起來。
霧失本就挨著他,立刻覺察到他整條右臂都在脫力似的發顫,伸手一碰,方野疼得肌肉下意識繃緊了。
霧失的臉霎時白了:「方大哥,你的胳膊……」
「沒事,扭了一下。」
方野想把手藏藏,被被霧失給制止了。
「都疼成這樣了還說沒事!」
霧失連忙從他懷裡下來,半點不敢碰他那隻手,小心翼翼托著他的手肘,「走,先回屋……村里赤腳大夫治不了傷筋動骨,明早得去縣城醫院看。」
方野見他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沒敢再嘴硬,順著他的力道一併回了院子。
因為這處傷,方野第二天就跟隊裡告了假,一清早就帶著霧失坐上了進縣城的牛車。
到了城裡,先去醫院找大夫把脫臼的肩膀正了位,開了兩貼膏藥。
方野吊著胳膊從診室出來,見霧失還耷拉著腦袋一副自責的模樣,索性拐了個彎,把人直接帶進了縣供銷社。
挑的是一件淺灰色的新棉襖,滾邊針腳細密厚實,裡面還襯了件貼身柔軟的白布衫。
又挑了兩雙棉鞋和棉褲。
等霧失從掛著厚布簾的隔間換好出來時,脖頸間還依著方野的意思,繞了一條細軟的淺灰圍巾。
他本就生得好看,平日裡總裹著舊布衣裳,顯得整個人都灰撲撲的,如今被這素淨的新棉襖一襯,整個人像雪地里剛冒尖兒的嫩芽,眉眼都透著靈秀。
方野單手插在兜里,站在櫃檯旁,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時竟忘了移開。
「方大哥?」
霧失有些拘謹地扯了扯袖口,見他不錯眼地盯著自己,心裡直打鼓,抬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很怪嗎?」
「不怪,好看。」
方野回過神,應得又快又篤定。
視線在少年細伶伶的脖頸上停了停,他又忍不住皺眉補了一句:「就是太瘦了,衣服都撐不滿。」
霧失低頭理了理平整的衣角,抿起唇小聲反駁:「哪有,這陣子我都比以前長肉了。」
「那才幾兩肉。」
方野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利索地拎起櫃檯上打包好的水果糖和一堆給霧失挑的東西,眼底漫開笑意,「走,待會兒再去切兩斤肉帶回去,多吃點好的。」
兩人剛回到小王村,方野沒急著回屋,而是牽著霧失,挨家挨戶地在村里繞了一大圈。
每走到一戶人家門口,他就抬手扣扣門。
等屋裡的村民拉開門探出頭,第一眼先看到膀大腰圓的方野,緊接著,視線就落在他身旁那個穿著一身新棉襖、模樣極其漂亮的少年身上。
方野抓了把喜糖遞過去,臉上帶著笑意:「這是我未婚夫,叫霧失。大家往後叫他小霧就行。下個月我們擺酒,到時候都來喝喜酒啊!」
村民都是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笑呵呵地道喜:「方野,你小子可以啊,啥時候訂的親?」
「哎喲,這孩子長得可真俊!」
「小霧是吧?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要是有啥難處,隨時來找嬸子!」
霧失乖乖巧巧的貼在方野的身旁,微微低著頭,乖巧地挨個叫人:「叔。」
「嬸子。」
「往後還得請大家多關照。」
他聲音軟綿綿的,模樣又生的招人疼,沒一會兒工夫,方野領了個漂亮未婚夫回來的消息就傳遍了全村。
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在那兒碎嘴嚼舌根:「方野平時兇巴巴的不好相處,沒想到這小子艷福不淺,找了個這麼漂亮的對象。」
「只是那孩子看著嬌嬌弱弱的,病懨懨的樣兒,方野以後可有的折騰了。」
「嘿,要我說,費心也值!換誰家找著這麼個媳婦,做夢都能笑醒。」
每當聽到這類打趣,方野就淡淡地抬眼掃過去,那眼神銳利得很,嚇得村民立馬收聲不敢瞎調侃了。
就這麼在村里轉了一整天,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兩人才溜達著回了家。
霧失捧著碗坐在熱炕頭上喝糖水,方野則窩在灶房裡,給他下麵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