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蹲下身,手指虛空比劃了一下那兩道印子的寬度,眉頭打結。
「這他媽是摩托車還是什麼玩意兒留下的?」
鄭履中盯著那道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的車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被耍了。
沈安那孫子打一開始就沒打算三個人一起走。
什麼沿路留記號,什麼甩掉人再匯合,全都是放屁。
不過是拿他當擋箭牌,好把方野拖在這兒。
方野一把揪住鄭履中的衣領,眼眶裡布滿血絲:「說話!你們到底把人帶去哪兒了?」
鄭履中任由他揪著,視線依舊盯著車轍消失的方向。
北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前面那座山頭光禿禿的,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追不上了。
這不知名的鐵疙瘩跑得太快,沈安帶著人,早就逃出了他們能追趕的地界。
同一時間的山路另一頭,發動機的轟鳴聲撕破了荒野的死寂。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兩旁的枯樹飛速往後倒退。
沈安擰緊油門,車輪捲起一團團碎雪。
霧失整個人被麻繩牢牢的捆在他身後,隨著車身的顛簸,少年的呼吸透過衣料,一點點滲進沈安的後背。
沈安稍微放慢了點速度,側過臉往後瞥了一眼。
身後的少年雙眼緊閉,睫毛上的冰碴子還沒化,乖順得像只熟睡的小獸。
「小霧。」
沈安嘴角挑起一點弧度,聲音散在冷風中,「這回,誰也別想搶走你了。」
發動機再次發出轟鳴,車輪碾碎路面的枯枝,載著兩人一頭扎進漫天風雪裡,再也尋不見蹤跡。
不知過了多久,霧失的意識才慢慢恢復過來。
後腦勺那一塊還在隱隱作痛,手腕和肩膀也又酸又麻。
他慢慢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間完全陌生的屋子。
頭頂的房梁雕著花紋,窗戶是那種老舊的木格子,床頭挨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茶壺和青花瓷的茶碗。
外面偶爾傳來一點腳步聲,還有風吹過院牆的動靜。
這地方像是以前有錢人住的老宅子。
霧失雙手撐著床鋪,剛準備坐起來,旁邊就傳來了沈安的聲音。
「小霧,你終於醒了。」
沈安就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了乾淨的襯衣,頭髮也打理得整整齊齊。
他臉上帶著平時那種溫和的笑容,手邊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水。
霧失一看到他,眼睛立馬睜大了幾分,身子本能地往床鋪里側縮了縮。
「這是什麼地方?」
「方大哥呢?」
沈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人剛醒過來,睜眼第一句話問的居然還是方野。
他把水碗擱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頭那點不爽強行咽進了肚子裡。
「小霧,有件事我本來是不打算告訴你的。」
霧失盯著他,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角。
「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方大哥出什麼事了?」
他急得直接從床上爬了下來,連站都沒站好,就伸手拽住了沈安的袖口。
沈安也不躲,就隨他這麼拽著,臉上適時地換上了一副難過的表情。
「村里這段時間一直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和方野兩個大男人定親的事。」
「方野受不了那些閒話,也不打算繼續把你留在身邊了。」
霧失那雙原本澄澈的眼眸驟然放大,眼底迅速漾起一抹驚惶的水汽,眼尾不受控地泛出了一片穠麗的薄紅。
他艱難地聳動著喉結,乾澀的咽喉里不受控制地滾過一聲細碎而發顫的吞咽聲。
「不……」
沈安輕輕吐出一口氣,看著霧失繼續滿臉不忍的說瞎話。
「之前我和鄭哥從旁邊經過,湊巧聽見他正跟外面來的那幾個人牙子嘀咕你的事。」
「他親口說的,打算把你賣掉,還能弄一筆錢回來。」
霧失原本攥著沈安衣角的手指抖了一下,順著布料一點一點脫了力氣,慢慢的滑了下來。
「不可能。」
「方大哥肯定做不出這種事來。」
「我就猜到你不肯信。」
沈安伸手往懷裡一摸,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字據,直接往前遞了遞。
「這玩意兒是我們倆從他那屋的舊柜子里找出來的。」
「你看過他跟你的婚書,肯定認得他的筆跡,那上面摁的紅手印你也應該見過。」
霧失的手指不住地發著抖,慢慢的把那張紙接了過來。
目光掃過紙面,字跡看起來確實跟方野平時寫的差不多,右下角那個紅色的指紋印也印得十分清楚。
上頭明明白白的寫著要把他賣了的條件,底下的落款處甚至還列出了一筆數目不少的錢票和糧食。
這玩意兒仿造得確實下了功夫,只是紙張泛黃的程度不對勁,上面的鉛筆顏色也不對。
要是換作現代人,只要瞧上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東西是假的。
霧失看在眼裡,沒有去戳穿。
他兩隻手緊緊抓著那張契書的邊緣,紙張被捏出幾道明顯的褶皺,眼睫毛快速地眨動著。
「不會的……」
霧失猛地仰起臉,眼眶裡蓄滿的水汽順著面頰不住地往下掉。
他用力咬著下唇,單薄的肩膀一下下打著冷顫,帶著濃重鼻音的嗓音里滿是哽咽:「方大哥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他不會把我賣掉的,這是假的……」
「這東西肯定是假的……」
沈安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哭的梨花帶雨的可憐模樣,抬起手在霧失的頭髮上輕輕撫摸了兩下。
「小霧,看到這東西的時候,我心裡也不好受。」
沈安嘆了一口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
「但是你想想,方野平時在這村里獨來獨往,連個說話的伴都沒有。他成天在外面跑,認識的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為了點錢糧干出這種事,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說到這裡,沈安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的布料上敲了兩下。
「你這身子骨,跟著他,除了增加累贅還能幹什麼?」
霧失沒有接話,腦袋耷拉著,看著手裡的那張紙,單薄的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抽動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在地上。
沈安往前湊了湊,拉過霧失的手在掌心裡摩挲著,聲音放得很輕:「小霧,為了那種沒良心的人掉眼淚,不值當。」
「他今兒個能把你賣了,明兒個就能幹出更絕的事。」
「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方野一個人,你沒了他,不還有沈哥哥嗎?」
霧失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沾著淚珠子抬起了頭。
沈安盯著那雙泛紅的眼睛,指腹在霧失的手背上輕輕刮弄了兩下,繼續說道:「以後不管你願不願意跟我過日子,我都願意養著你。」
說話間他湊得更近了些,呼吸幾乎要打在少年的鼻尖上:「我天天給你弄好吃的補身子,再也不用回那個連風都擋不住的破土屋裡受凍。」
「只要你點個頭,沈哥哥這輩子都把你捧在手心裡疼。」
霧失肩膀一抖,隨著眼淚的滑落,一頭扎進了男人的懷裡。
「沈哥哥……」少年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可憐極了,嘴裡卻還在不住地念叨,「方大哥明明說過的……他說過會一直照顧我的,他怎麼能把我賣了……」
沈安順勢張開雙臂,把人緊緊圈在了懷裡。
寬大的手掌貼上少年單薄的後背,順著脊骨往下,一下接一下地輕撫著。
「哭出來心裡就好受了。」
他低聲哄著,「把眼淚哭干,睡一覺起來,就把方野那號人忘個乾淨。」
霧失把臉埋在對方的胸口,單薄的肩膀隨著抽噎一聳一聳的,溫熱的眼淚很快洇濕了一大片布料。
沈安的下巴抵在少年的發頂上,嗅著對方髮絲間的味道,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挑起。
籌劃了這麼大半天,總算把這小傢伙騙到手了。
他手裡有方野跟他的退婚書,自然就能看到對方的簽字和畫押。
用金手指里的商品把簽名複製出來,再列印一張假字據,只要霧失信了,方野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翻不了這個案。
沈安一隻手摟著霧失的腰,另一隻手把玩著少年落在頸窩裡的一縷頭髮,嘴唇貼著那毛茸茸的耳朵邊,吐著熱氣。
「小霧,以後就乖乖的留在我身邊。」
「從今往後,你只能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