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挺長一段路後，沈安扭頭屏住呼吸聽了聽動靜。
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他後，這才拐進了一片背風的松樹林裡。
站定後，沈安抬起一隻右手懸在半空中。
心念閃動間，一輛寬胎的山地摩托車就憑空出現在了厚實的雪地上，車身乾乾淨淨，連半點用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將霧失連帶著被子小心的放到后座上，隨後又摸出一條粗麻繩，繞過少年身上的被子，上車後，把自己和後面的人嚴嚴實實地捆在了一起。
少年的身子順著捆綁的力道往前倒著，下巴自然的擱在沈安的後背上，呼吸的熱氣全噴在了衣服料子上。
沈安扭過頭瞄了一眼，確認對方的身體都被棉被裹著了，不會被凍到，這才轉回身握住車把手。
發動機的轟鳴聲跟這個年代的摩托車不一樣，也小了很多。
沈安手指一扭油門，車軲轆碾碎乾草和雪殼，載著兩個人直接衝上了白茫茫的山道。
另一邊，鄭履中剛順著雪道繞過一處背風的山坳，耳朵里就忽然聽到了一陣奇奇怪怪的轟鳴聲。
眨眼的功夫就順著山樑拐到了另一頭。
鄭履中停下腳，回頭朝那邊望了一眼。
入眼全是白茫茫的雪坡，山林里除了被冷風颳得來回直晃悠的枯樹枝，連個鬼影子都瞅不見。
他壓根兒沒往沈安身上想。
他們倆搶人的事是在縣城裡決定的，回來後又直接去了方家，進山前也是靠著兩條腿走過來的，路線又是臨時定的，沈安總不能未卜先知，提前在山溝子裡藏個帶軲轆的鐵疙瘩吧？
鄭履中收回目光，不再去管那陣古怪的動靜，緊了緊衣服，繼續迎著風往山底下趕。
可還沒走出去多遠，前面那條白茫茫的山道上，就猛地闖出個人來。
方野手裡提著獵刀，嘴裡喘著粗氣，看到鄭履中的瞬間就停住了腳步。
兩個人隔著一片沒過腳脖子的積雪，就這麼撞了個正著。
「鄭履中，你他媽把人弄哪兒去了？」
方野扯開嗓子吼了出來，呼出的熱氣在冷風裡瞬間變成了白霧。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這個大個子，後槽牙磨得咯吱作響。
鄭履中半垂著眼皮，眼睛也看著方野，嘴唇閉得嚴嚴實實，半句話都沒回。
方野順著他的肩膀往後看，那條被大雪覆著的山道空空蕩蕩，連個鬼影子都尋不見。
這副光景一落進眼裡，方野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說話啊！他是不是被沈安帶走了？」
「你還是回去吧。」
鄭履中終於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家常閒話。
「老子問你小霧到底在哪兒！你扯什麼閒篇！」
方野眼底的火星子都快竄出來了，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粗糙的大手一把抓向腰間，扣住了獵刀的木頭把手。
鄭履中的視線順著方野的胳膊往下滑，在那把隨時可能出鞘的獵刀上停留了片刻，臉色依舊沒見多少波瀾。
「沈安帶著他先走一步了。」
「所以呢？你杵在這兒，就是為了拖住老子？」
「方野，大家都是為了小霧好。」
鄭履中看著他，「我只是想勸你一句，別白費那個力氣了，人既然被我們帶出來，就不會再還給你。」
方野一聽這話，喉嚨里滾出一陣沙啞的冷笑，簡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真他爹的有意思！你們趁著我出門不在家，做賊似的摸進我院子把人偷走，這會兒反倒覥著個大臉，站在這兒叫我回去？」
鄭履中的目光迎著方野那快要吃人的眼神。
「小霧的身子骨，根本就不適合跟著你過那種苦日子。」
「繼續窩在你們那個土屋裡，除了跟著你吃苦受累，他能過什麼好日子？」
方野根本不想聽他這些放屁的道理，他腳下踩著積雪大步的朝前逼近過去。
「你們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替他做主！」
方野一句話都不想再廢了，腳底下猛地發力，踩著雪殼子就朝鄭履中撲了過去。
鄭履中身子往旁邊一躲，避開這股蠻力，同時伸出胳膊去抓方野的肩膀。
方野反應極快，身子順勢往下一矮，肩膀猛地往後一頂，直接甩開鄭履中的手，緊接著反手攥成拳頭，照著對方的胸口就砸了過去。
鄭履中趕緊抬起小臂去擋，腳底下借著力道往後退了兩大步。
這雪地滑溜溜的，根本站不住腳，兩人一過招，很快就拉開了幾步遠的距離。
從頭到尾，鄭履中都沒有主動還擊一下。
他只是一邊防守，一邊不斷變換著位置，想把方野往偏離沈安逃跑路線的另一條荒道上引。
「你追不上的。」
「給我滾開！」
方野嘴裡爆出一聲低吼，像頭紅了眼的狼，不管不顧地再次迎面撞了上去。
兩人在沒過腳脖子的雪地里來回撕扯了好幾個回合。
鄭履中是個練家子，招式滑溜得很，方野卻仗著一把子死力氣死纏爛打。
可不管方野怎麼想方設法繞過去，鄭履中總能重新堵在前面。
方野這會兒腦子裡只惦記著霧失。
他根本不知道沈安要把人弄到哪裡去，也不知道霧失這大冷天的會不會凍出病。
只要在這裡多耽擱一步，霧失指不定就被他們徹底帶走了。
鄭履中一把攥住方野的手腕，想將他往旁邊甩去。
方野身子一擰，抬起腳就朝鄭履中的小腿肚子上踹去。
鄭履中眼疾手快地往旁邊一閃，躲開這一腳，接著又退了幾步，繼續往深山林子裡撤，擺明了就是要耗時間。
方野根本步追他，而是向鄭履中剛剛過來的方向大步奔去，鄭履中看到方野往沈安離開的方向跑去，立馬又攔了上來，開口勸著方野，語氣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方野，你回去吧。」
「你他爹的給我閉嘴！」
方野快步往前跑著，眼眶裡滿是快要噴出來的火星子。
鄭履中越不讓他去的地方，他就偏要去，說不定沈安就是從這條山路帶霧失離開的。
鄭履中沒再說話，跟在方野的後面緊緊追著，餘光在第三次掃到旁邊的樹木時，眉頭卻突然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剛才山道上的風太大，沈安走過的那條路上，早被新刮來的雪粒子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什麼蹤跡，但他們商量好的記號，樹上卻根本沒有。
鄭履中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他猛地扭過頭，直直朝著沈安離開的方向望了過去，眼神里全是錯愕和難以置信。
方野的神經一直緊繃著，察覺到身後的人突然停下腳步，他連半秒鐘都沒猶豫，撒開腿就開始狂奔。
等鄭履中回過神來，伸手想去薅方野的衣領子時，方野早就踩著雪，一陣風似的竄出去了好幾步遠。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順著山道追出去老遠。
到一片松林邊上時，腳印就斷了。
雪地里憑空多出兩條寬印子，上面帶著錯綜複雜的花紋，一直朝著山的另一面延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