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拉著牛繩,踩著村道上的雪殼子往家走。
「方家小子,這牛車可是隊裡的寶貝,你用完了趕緊去飲點水!」
後頭的大隊長抄著手,隔著老遠喊了一句。
「知道了叔!回頭我給割捆好草!」
方野回過頭應了一聲。
他心裡頭急,步子邁得很大,就怕小霧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再出事。
方野牽著牛,剛走到自家院門跟前,腳底下忽然就走不動了。
院子大門大敞著,平時用來別門縫的那根舊木楔子,這會兒就被隨便丟在旁邊的地上。
方野呼吸一緊,手裡的牛繩一扔,一把推開院門就跨了進去。
「小霧?我回來了!」
院子裡連個動靜都沒有。
而前面那間正屋,屋門半開著,一陣陣冷風正順著縫隙往屋裡頭直灌。
方野趕緊幾步衝進屋裡。
「小霧!」
他聲音大了起來,扯著嗓門在屋裡頭繞著找了一大圈。
半個人影都沒瞅見。
他兩步跨到土炕跟前,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皺成了一個死結。
炕席上亂七八糟的,平時墊在最底下的那層薄褥子被掀起了一半,可那床棉被卻不見了蹤影。
方野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按在了那層薄褥子上。
手心底下的布料,還透著一股子溫熱氣兒。
「剛走沒多大會兒……」
方野慢慢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的鼓了起來。
他轉過頭,視線掃向炕頭。
小霧平時穿的那件外衣,還好端端的搭在上面。
地上的棉鞋也整整齊齊的擺著。
鞋都沒穿,衣服也沒拿,這大冷天的,人能自己去哪?
方野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了地面。
灰土地上,亂七八糟的踩著好幾道腳印,看鞋底的印子,絕對不是小霧的。
方野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腳印上比劃了一下。
「兩個人……」他咬著後槽牙念叨著。
一個人腳步很輕,鞋底紋路特別窄,是城裡人愛穿的那種膠皮鞋。
另外一個人的鞋底踩得特別深,落腳非常穩當,一看就是個頭不小的練家子。
方野猛地站起身,呼吸聲粗得像是在拉風箱。
「沈安,鄭履中。」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人的名字。
就在這時候,隔壁的牆頭上探出個腦袋。
王嬸正端著個笸籮,好奇的往這邊瞅,「方野啊,你這大呼小叫的幹啥呢?」
方野幾步衝出屋,一把推開虛掩的院門,跑到王嬸跟前。
「嬸子,你剛才看著誰進我家沒?」
王嬸嚇了一跳,手裡的笸籮差點脫手,「哎喲我的娘,你這孩子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
「嬸子,小霧不見了!」
方野一把抓住牆頭上的破磚塊,「你到底看見人沒?」
「小霧不見了啦?」
王嬸愣了一下,緊接著一拍大腿,「我說呢!剛才我瞧見倆人,好像是沈安和來他之前的未婚夫,從你家院子出來。」
「你確準是他們倆?」
方野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哪能看錯啊。」
王嬸撇了撇嘴,「沈安的前未婚夫那個大個子,肩膀上還扛著個大鋪蓋卷,捂得嚴嚴實實的。」
「我還尋思呢,這大白天的,扛個被子往山那邊跑啥。」
「往後山去了?」
方野追問了一句。
「就順著那條老土路,往後山溝子那邊去了唄。」
王嬸朝著那個方向努了努嘴,「走得可急了。」
方野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院子另一頭跑。
他一把撿起出門前收拾的那把獵刀,順著雪地上的腳印就追了出去。
山林另一頭,冷風卷著雪粒在臉上刮的生疼。
沈安扶著霧失的胳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往前挪。
鄭履中背著昏迷的少年,雙肩早被壓得發酸,可他的步伐卻半點沒敢放慢。
霧失的腦袋無力地靠在鄭履中寬闊的肩側,臉色白得像紙,幾縷髮絲散在頸窩裡,隨著對方的步伐輕輕晃蕩著,呼吸倒是均勻得很,一點沒受這顛簸的影響。
沈安側過頭,目光往身後漆黑的松林里掃了一眼。
「鄭哥,方野那傢伙回來看到霧失不見了,肯定會沿著痕跡找過來的。」
鄭履中腳下沒停,連頭也沒回一下,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悶:「大約多久能找到我們?」
「照他對山林的了解,怕是再過一袋煙的工夫就能找到我們。」
沈安眯起眼睛打量四周,枯樹枝掛滿白雪,荒山野嶺的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這麼走下去不是辦法,三個人綁在一塊兒誰也跑不快。」
鄭履中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沈安趁勢壓低了嗓音:「必須得留個人把方野引走。」
「鄭哥,你是練家子,身手比我好太多,去攔方野最合適不過。」
「你不用跟他動手,帶他在山裡繞個大圈子就行。我帶著霧失,會在道上做記號,你把人甩掉以後,順著記號就能追上我們。」
鄭履中側過臉,濃眉擰成個疙瘩:「你一個人帶著霧失,能行嗎?」
「可以的。」
沈安抬眼看著背上毫無知覺的霧失,「小霧這會兒昏睡著,就算半道醒了,憑他細胳膊細腿的也掙脫不了我。只要我帶著他能翻過前面那道山溝,那裡山林密集,地勢複雜,方野就找不到我們了。」
鄭履中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打心底里講,他壓根兒不想讓沈安自己帶著霧失走,可事已至此,真要被方野找到他們,霧失就不一定能被他們帶走了。
「別跟他硬碰硬。」
沈安叮囑道,「我們的目的只是帶著霧失離開,不是去方野拼命。」
鄭履中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硬邦邦地吐出一個字:「行。」
「路上多注意著他點兒。」
鄭履中弓起背,雙手托住少年的腋下,把人連被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來,放進了沈安的懷裡。
沈安雙手兜住被子。
這人瘦得可憐,就算帶著棉被也感覺輕飄飄的。
沈安雙手牢牢托著懷裡的人,把人往上提了提。
山風夾著雪粒子直往衣服里鑽,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低下頭,把敞開的棉被往裡攏了攏,將人差不多完全蓋住了,這才直起腰。
「鄭哥,千萬別讓方野那條瘋狗跟過來,也別讓他摸清我往哪邊走的。」
「放心,記號少不了。」
鄭履中應了一句,轉過身邁開步子就扎進了旁邊的那條小道上。
沈安站在原地,視線跟著那道背影漸漸拉遠,原本掛在臉上的那副溫和的模樣,也順著風一點點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低下頭去瞧懷裡的霧失。
少年這會兒睡得毫無知覺,睫毛上結著細小的冰碴子,臉頰被山風颳得沒有半點血色,隨著呼吸,鼻間噴出一團團白氣。
沈安伸出手指,碰了碰對方冰涼的腦門。
「小霧,這回沒人再跟我搶你了。」
「方野那個粗人給不了你的好日子,以後我全包圓了。」
他抱著人,沒有按照之前跟鄭履中商量好的那樣走,而是挑了另一頭滿是雜樹的荒道走去。
方野是一個競爭者,鄭履中又何嘗不是?
雖然他跟鄭履中認識的早,也很欣賞他,但他好不容易有機會帶著霧失離開,怎麼可能再放任一個競爭者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