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門口的鐵門前,守衛伸出手臂,擋住了沈安和霧失的去路。
「同志,你們找誰?」
沈安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遞過去,順便報了趙老的名字。
守衛接在手裡端詳了兩眼,轉過身,快步走進了旁邊的門房去打電話確認。
霧失挨著沈安站著,目光忍不住往他臉上瞥。
沈安的臉頰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剛才那陣鑽心的疼這會兒明明已經過去了,可沈安的眉頭還是緊緊攢在一起,連帶著嘴唇都泛起了一層烏青。
他的一隻手抓著公文包的皮質邊緣,控制不住地打著哆嗦。
「沈哥哥,你是不是還疼?」霧失湊近了些,輕聲問他。
沈安轉過頭,嘴角勉強地扯出一個笑臉。
「好多了,別擔心。」
「可你的臉色看著一點都不好。」
「真的沒事。」
沈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直一些。
趙老就在裡面等著,一會兒碰面,絕對不能讓他老人家看出來他不舒服。
霧失咬了下嘴唇,握住了沈安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撐著他。
「沈哥哥要是支撐不住了,就靠著我。」
沈安低下頭,視線掃過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的手臂,眼底的緊繃感化開了不少。
「好。」
門房的厚門帘被掀開,守衛大步走出來,把那張紙條遞還給沈安。
「趙老那邊確認過了,你們直接進去吧。」
沈安道了聲謝,反手虛攬了一下霧失的肩膀,帶著他邁進了家屬院的大門。
家屬院裡的紅磚平房一排挨著一排,牆根底下整整齊齊碼著過冬用的煤塊。
幾個上了歲數的老大爺正帶著馬扎坐在院兒曬太陽,見有生面孔進來,目光便止不住地往這邊打量。
霧失的大半張臉都埋在圍巾里,只露出一雙清亮澄澈的眼睛。
他亦步亦趨地挨著沈安,等走過了那些老人的視線範圍,才湊近了小聲打聽:「沈哥哥,你要找的人,家在哪個位置呀?」
「再往前走,第三排左手邊的第二間就是。」沈安低聲答著,手卻不由自主地捂向了心口。
方才那陣鑽心的疼雖然已經過去了,可胸膛里那股感覺卻好似還沒完全散盡。
身體仿佛還記著剛才受過的罪,每隔一會兒,他的心臟都會控制不住地快速跳動幾下。
霧失看向沈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語氣里的擔憂更加濃重了些:「沈哥哥,看你難受成這樣,要不咱們今天別去了,先回家歇著吧?」
「不行,資料還沒交到趙老手裡,不能半途而廢。」沈安搖了搖頭。
「可是你都虛弱成這樣了……」霧失欲言又止。
聽見這話,沈安停住了步子。
他轉過身,將手掌輕輕覆在霧失那柔軟的髮絲上揉了揉,聲音雖然沙啞卻十分堅定:
「小霧,我以前答應過你的,以後一定會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在京都這個地方,咱們只有真正在這裡扎牢了根基,我才有本事護著你不受欺負。」
「相較而言,眼下這點兒不舒服,根本算不了什麼。」
霧失仰起臉呆呆地望著他,清澈的瞳孔里很快聚起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眼眶都泛起了微紅:「你別這麼說,我害怕……」
看著少年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沈安撫著他頭髮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隨後攬過了他的肩膀。
「別怕。」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順著紅磚牆往前走,不知不覺就到了趙老家門外。
沈安停下腳步,把被風吹皺的大衣領口往下拽了拽,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扣子,這才抬起手,輕輕叩了叩掉漆的木門。
門板後面靜了幾秒,隨後傳來鞋底蹭著水泥地的動靜。
沒過幾秒,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飄了出來。
門後頭站著個頭髮全白的老頭。
老頭鼻樑上架著一副用白膠布纏過鏡腿的老花鏡,身上那件藍黑色的棉襖袖口洗得發白,左手還虛虛捏著一本沒看完的舊書。
他眯起眼睛瞅了瞅,眼角的皺紋馬上堆成了一簇。
「喲,小安,我還以為電話里聽錯了呢。」
趙老把門拉開大半,往旁邊讓了讓,眼神正好瞥見了一直挨著沈安站著的霧失,眼神里透出點好奇。
「這是?」
沈安伸出胳膊,護著霧失跨過門檻,這才開口:
「趙老,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霧失,我的未婚夫。」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霧失身上。
「小霧,這是趙老,以前在研究院裡工作,是個很了不起的研究員。」
霧失立刻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前傾,規規矩矩地彎下腰,聲音清清亮亮的:「趙老好。」
趙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在霧失身上轉了一圈,對於兩個男人結親沒表現出什麼詫異,反倒連連點頭:「這孩子五官生得真好,看著就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霧失被誇的耳朵尖都泛起了一層粉色,他趕緊低下頭,兩根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衣服的邊緣:「謝謝趙老的誇獎。」
「快別叫什麼趙老了,這稱呼聽著怪生分的,以後你跟小安都喊我趙爺爺吧。」
趙老把門推上,「趕緊找地方坐,別干站著。」
屋子裡沒什麼像樣的家具,最顯眼的就是靠牆那個大書架,上面里里外外塞滿了泛黃的資料夾和書本。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攤著幾張白紙,密密麻麻全是用鋼筆寫滿的算式和數字。
角落裡的鐵皮爐子正燒得發紅,火苗時不時從爐蓋縫隙里燎出來一點,偶爾還能聽見煤炭燒裂開的噼啪聲。
暖烘烘的熱氣裹挾著陳年紙張的粉塵味、藍黑墨水味,還有一點泡開的茶葉香,驅散了兩人衣服上帶進來的寒風。
趙老給兩人倒了茶,又把桌上的書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了放杯子的地方。
沈安接過茶杯,道了聲謝,等趙老坐下,才開口:「趙爺爺,今天過來,一是想來看看您最近怎麼樣,二是有件東西,想請您幫忙看看。」
「跟我還客氣什麼?」趙老看了看他,又看向坐在他身邊的霧失,「你們這一路是從哪兒過來的?住處找好了沒有?」
「從邊城附近過來的,住處已經找好了,家裡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沈安側過臉看了霧失一眼,「小霧從小在鄉下長大,剛到京都,對這邊還不熟悉。往後我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少不了要來向您請教。」
「這有什麼的?我一個人待著,你們肯來,我還高興呢。」趙老笑著端起茶缸,「剛到一個新地方,不熟悉是難免的,住上一陣子就好了。真遇到什麼難處,也別不好意思開口。」
「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沈安把茶杯放回桌上,打開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還有一件事,得請您看看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