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要的話都等吃完飯再說。」
舅媽從餐廳出來,看了三人一眼,「飯做好,先吃飯。」
「飯桌上禁止談工作。一屋子醫生,都注意一下自己身體。」
胃是情緒器官。
吃飯說正事影響消化。
曲院長看了眼自家媳婦,又看向曲珊溶:「聽見沒有,按舅媽指示。」
「是。」
一家五口,三位醫生,湊在一起吃飯不容易。
阿姨按照每個人口味都做了兩道菜。
有曲珊溶的地方,永遠不會冷場。
這一頓飯全家人吃得很溫馨。
飯後,曲宴舟喊走了沈溪年,「陪我客廳坐坐?」
「不行。」沒等沈溪年答應呢,曲珊溶霸道地拉住他的手,「哥,我倆有事要找舅舅。」
「多大人了,有事還非要拽一個人幫著說。」曲什頌接完電話從餐廳里出來。
「讓溪年跟宴舟說話,你自己跟我來書房。」
沈溪年捏了捏曲珊溶指尖。
兩人對視一眼,分開。
書房門關上。
曲什頌開門見山地問曲珊溶:「為患者的事來的?」
「嗯。」
還以為舅舅會繞彎子,曲珊溶開口喊了句:「舅。」
「先聽舅舅跟你說件事。」
讓外甥女到沙發上坐下,曲什頌轉身回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遞給曲珊溶:「關於你媽媽的事。」
曲珊溶瞳孔猛地一縮。
拆袋子的手指尖都克制不住的發抖。
曲什頌看見了,卻還是狠了狠心繼續說下去。
「那天在醫院你不是問我,我為什麼不讓你查過往那些病歷嗎?」
牛皮紙袋裡。
刑事判決書、事故鑑定、醫療糾紛告知書……
曲珊溶第一次見這些。曲什頌卻不忍心看,別開視線。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閃過一抹哀慟,「因為你媽媽去世不是意外,是醫療糾紛。」
「醫療糾紛……」
曲珊溶問:「不是車禍嗎?」
曲什頌看著外甥女,搖頭:「醫療糾紛是因,車禍是果。」
深吸一口氣,曲什頌問:「嘟嘟,你看到的那些病歷里,有一位蝶枕部脊索瘤患者。」
有。
患者初次入院39歲,確診為蝶枕部脊索瘤。
當時接受了手術切除和輔助放療。
但沒想到出院後,病情仍快速進展,先後罹患霍奇金淋巴瘤、皮膚鱗狀細胞癌和基底細胞癌,呈現多發原發腫瘤的特徵。
最後出現了肺轉移,簽字出院了。
「那個患者叫孫昊。」
模糊的畫質,腦海里曲什聆清晰的笑容,二十年前的時間線映入眼帘,曲什頌喉結滾了幾次,才發出聲音。
「他的一次手術,你媽媽是主刀醫生。」
「部分切除。出院後復發,他再來醫院檢查時,已經是生命末期。」
「當時,孫昊質疑是手術不正當操作,所以才會在短短兩年內就復發,於是在春節前一天喝了酒開車在咱們家小區門口蹲守……」
後來就是,車上當時只有她和媽媽。
媽媽為了保護她,生命最後唯一的選擇,就是沒有扭動那個方向盤。
曲什頌哽咽著沒有說下去。
低頭抹了把臉,不願意回想起那個煎熬的冬天。
「那是咱們家最安靜的一個春節。」
「所以舅舅那天才會不同意你繼續下去。」
「這個課題……我們家二十年前就已經付出過慘痛代價了。」
即使嚴冬過去,春天來過二十次,全家也沒有一個人能忘記那沉重的一年。
曲什頌默默講述,聲線顫抖。
看著曲珊溶,隨手比劃,「那時候你才這麼高。」
「所以我們決定不告訴你。」
「你還沒長大,我們不想你背負著這麼沉重的母愛往前走。」
眼淚止不住地流。
曲珊溶吸了吸鼻子:「長大了也沒見您告訴我。」
曲什頌眼睛垂了垂,又抬起來,抽了張紙給曲珊溶擦臉。
「因為我和哥哥覺得,讓你輕鬆快樂的生活蠻好的。」
曲什頌心疼地摸了摸外甥女的頭髮,「不該瞞著你。」
曲珊溶接過紙擦了擦鼻子:「原諒你。」
頓了下,她突然想起來,「哥知道我知道了嗎?」
「知道。」曲什頌點頭,「哥哥跟我說,你領證那天他就知道了。」
領證那天?
曲宴舟一直都知道?
臉上閃過震驚:「我哥……」
「哥哥的事,你一會單獨去跟哥哥說。」曲什頌又遞了張紙過來。
「舅舅只道自己的歉。」
其實也沒什麼道歉的,瞞與不瞞,出發點都是因為愛。
曲珊溶鼻子有點酸,她努力抿了一下唇,扛著所有情緒露出微笑。
轉移話題:「那舅舅怎麼突然不瞞著我了?」
曲什頌認真思索幾秒,「因為那天溪年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們不要什麼事都瞞著你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讓我覺得很慚愧。」
「慚愧?」曲珊溶心被撼動了一下,好奇,「什麼話?」
沈溪年昨天沒有跟她說。
曲什頌感慨地嘆了口氣。
「溪年說,他不應該干預我們的家務事,我問他,那為什麼還是決定打這個電話。」
「他跟我說,因為他覺得真正的愛應該是,『愛是如你所是,而非如我所願』。」
愛的本質是接納和尊重,而並非強行將對方改造成自己希望的樣子。
他不能因為他心底的痛,就強行去干預曲珊溶的事業。
曲珊溶既然已經成年,就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而不是一輩子都在陷入「爸爸為什麼排斥她」這個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