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今天難得下了個早班，到家時沈鏡池還沒回家。
寬敞的客廳安安靜靜的，顯得有些冷清，她將照明通通打開，轉身進了廚房。
在林稚嫁過來前，沈鏡池就有一個用慣了的家政阿姨。因為男主人不喜家中有外人，所以阿姨只負責衛生家務和採購，不管日常三餐。
領證之後，梁文馨曾提過讓沈鏡池換全職保姆的事，不過最後是被林稚拒絕的，畢竟以她和沈鏡池高強度的工作性質，能整整齊齊在家吃飯的機會少之又少。
廚房有阿姨準備的新鮮果切，林稚摘掉保鮮膜，端起果盤迴到客廳，邊吃邊看手機。
微信里躺著好幾條未讀信息。
除了張榕的，就是梁文馨的。
自從敲定國慶辦婚禮，兩位母親便著手開始篩選婚紗設計師和攝影工作室，這會兒她們拉了個群，在裡面發作品集和攝影樣片，讓林稚挑選。
正翻著，玄關傳來動靜。
是沈鏡池回來了。
林稚漫不經心投去一眼，不到半秒又低頭，繼續看圖集。
沈鏡池脫了外套，在經過時瞥了眼她手機：「看什麼這麼專心？」
「媽媽發的婚紗照樣片。」林稚聲音淡淡的，手指一直不停滑動。
沈鏡池哼笑：「你還挺積極。」
他的語氣意味深長，笑出的尾調似乎還有一絲揶揄，聽在林稚耳中，像是在說：不是吧，你對婚禮這麼期待呢。
林稚哪能忍他？立即回嗆：「不然呢？總不能指望你選。」
「我怎麼不能選？」沈鏡池把外套拋在沙發上，「我不是新郎？」
「婚紗照呢，新娘才是主角，新郎就一吉祥物，有多少發揮的空間？」
「發揮空間不多，不也缺不了我？」
林稚忽然笑了笑，學他剛才的語氣：「哦~你還挺在乎呢。」
沈鏡池：「……」
他很快調整回來，嗤她：「要戰鬥是吧。」
林稚咬口蘋果，提醒：「你先的。」
沈鏡池扯扯唇角，淡淡點頭：「行，算你贏。」
林稚聳肩，雙方偃旗息鼓。
外面的雨還下著，窗玻璃上爬滿水珠，江對岸的霓虹隔著霧氣，被揉碎成彩色光斑。
沈鏡池將半掩的窗頁開大了點，任輕緩的雨聲飄進屋內，隨後走到沙發另一邊，拿出手機坐下來。
斜對面，林稚還在看樣片。
熟悉，卻又有些微妙的沉默，將安靜拉得格外漫長。
片刻後，是沈鏡池先開口：「吃了沒？」
他居然關心她的晚飯？林稚微微納罕，但還是回答了句：「還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那就是沒有去食堂。
沈鏡池心裡那點難以言說的陰鬱霎時平息下去，他想，她還是知道分寸。
「我點外賣，你要不要？」他主動邀請。
林稚終於把頭抬起來：「吃哪家？」
「泰盛，粵君記，你選。」
「粵君記，給我點杯西柚汁謝謝。」
這個感謝毫無誠意，卻也是林大小姐一慣的風格。
沈鏡池掀起眼皮，慢條斯理的：「不客氣，公主。」
半小時後外賣到了，沈鏡池把東西拿進來，擱到餐桌上。點的是粵菜，兩份主食兩份蒸點，揭蓋時蓋上的水珠灑到桌上，林稚抽紙去擦。
兩人隔著一臂距離，一個擺餐盒，一個擦桌子。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初中的時候。
那會兒他們還是鄰居，放學後會一起做作業，做完她也不著急回家，就跟他待在一間屋裡，一邊吃梁文馨準備的小零食，一邊看他玩遊戲。
她不打擾他，他也不管她把薯片吃得咔咔響，偶爾停下遊戲把手一伸，她就默契地把零食袋遞過去。
暖黃的檯燈，吹入窗扉的晚風，擺在一起的作業本，懶洋洋坐在書桌前的少年……
稀鬆平常的無數個夜晚，卻頑固地占據了她記憶里漫長的篇幅。
「抽張紙給我。」
忽然的出聲，喚回林稚的出神，她飛快抽了兩張紙巾遞出去。
沈鏡池接過，隨意擦了幾下手指，看一眼她忽然意興闌珊的表情：「又怎麼了？」
「沒怎麼。」林稚去拆另一個口袋，見他居然點了兩杯西柚汁，不免驚奇，「你也喝？」
「我掏的錢，我不能喝？」
「你不是不喜歡麼，」林稚插上吸管，「這會兒不嫌酸得倒牙了？」
說完她卻是一愣，發現自己記憶還真是好。
高一時，林稚幸運地和權穎、衛姿蓓分到了一個班，因為有好姐妹在，所以她和沈鏡池不再像過去那樣整天形影不離。
新鮮的環境讓兩人各自接觸到了新的社交圈，沈鏡池身邊多了許多生面孔，林稚也有了自己的新朋友。
但那時他們關係並沒有改變，依舊是綁定模式，白天在學校里拌嘴，拌完嘴晚上仍然一起回家。
開始出現變化，是在高一下學期，出於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態，原本只是被他們當作調劑品的拌嘴，莫名多了許多真情實感。
那天，權穎請假沒來學校，她吃完飯去校門口買奶茶，在路上碰到了葉澈。
葉澈是學校花錢搶進來的尖子生，因為就坐前後排，林稚經常向他請教問題，一來二去，關係處得不錯。
正好奶茶店搞第二杯半價，林稚和葉澈一起湊了個活動套餐，等出餐的時候，沈鏡池忽然出現在門口。
他剛打完球，發梢帶著輕薄的汗意，身邊是一群同樣身高腿長的男生，再往後還有兩個女生跟著，嘰嘰喳喳地進來，一下讓原本空蕩的小店變得鬧哄哄。
「阿池你喝什麼？」一個男生問。
「隨便點吧。」沈鏡池語氣慵懶地應了句，臉一偏，也發現了林稚。
他剛要打招呼，眸光一轉，看見了葉澈，在他看葉澈的同時，林稚的視線也落在了他們隊伍里的兩個女生上。
其中一個女生林稚是認識的，是她的同班同學楊潤依，高一下剛開學不久，楊潤依和沈鏡池的兄弟談起了戀愛，仗著這層關係，楊潤依經常跟這群男生混在一起，並且總愛帶上她這位長頭髮的好朋友。
那時林稚還不知道這位長發女生叫高雯。
只是覺得這個女生聲音很細很弱，一開口怯怯柔柔的，聽得人陡生一股保護欲。
「沈鏡池，我請你喝可以嗎？」女生像是鼓了一腔勇氣，走到沈鏡池身邊，「謝謝你幫我撿到了手機。」
沈鏡池卻無暇回應這份勇氣，他正用視線跟林稚在廝殺，他的眼神帶著意味不明的似笑非笑，她的眼神里則全是對他又招蜂引蝶的鄙視。
久不見他說話，楊潤依突然擠上來：「沈鏡池你吱個聲啊。」
她的聲音很尖銳，沈鏡池眉蹙了下，淡淡問：「什麼？」
「高雯想請你喝奶茶。」楊潤依拽拽女生袖子，示意她開口。
女生迎著沈鏡池的視線，耳尖慢慢變紅，「謝謝你撿到我手機，今天我請你好不好？」
林稚在點單台的另一邊，局外人一樣看著這群鬧哄哄的少男少女，但她的心情格外不爽，學校就沈鏡池這一個帥哥了嗎，怎麼一個個的，沒完沒了。
她不爽，連帶著眼神也充滿殺氣，沈鏡池接著她的目光頓幾秒，倏而一笑，輕飄飄的：「可以啊。」
女生的眼睛瞬間亮了：「那你想喝什麼？」她指指奶茶店的招牌產品，「西柚汁喝嗎？」
沈鏡池看了看例圖，再看看那邊兩人拿著的同款粉色飲料。
「西柚汁啊——」他拖長了音調，慢慢收回視線。
再開口，語氣是意有所指的嫌棄：「酸得倒牙的東西，不喝。」
那天林稚生了一肚子悶氣，也沒再去關注後來沈鏡池有沒有喝高雯請的奶茶，但也是那天之後，高雯的存在感日漸增強。
林稚並不想過多注意她，但高雯確實有那麼點兒特別，畢竟她是那一群鶯鶯燕燕中唯一成功接近沈鏡池的一個，甚至在高二的時候，還和沈鏡池傳出過撲朔迷離的早戀風聲。
想到這裡，林稚忽然覺得沒意思，埋頭開始乾飯。
過了半分鐘，沈鏡池也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吃完飯，再收拾餐桌，這一步以往林大小姐是不會做的，但今天她卻難得自己動起了手。
林稚嫌麻煩地「嘖」了聲，問沈鏡池：「還喝不喝了？」
「怎麼不喝？放著。」
林稚抽了張紙墊在杯底，「不喜歡還點什麼，又沒人逼你。」
「誰說我不喜歡。」沈鏡池起身擦桌子，目光恍若隨意看她一眼，「既然我要了，就代表我喜歡，沒人逼得了我。」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最後幾個字陡然輕下去。
林稚動作頓住，回頭看他。
然而沈鏡池卻不說了，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樣子，將餐桌擦完，拿上西柚汁轉頭去了客廳。
「……」林稚又被他視若無睹的態度搞得無語。
她騰地推回餐椅，拿上手機走向臥室，「砰」地關上門。
沈鏡池聽到了，輕輕一扯嘴角，仍然不緊不慢喝飲料。
曾經這種酸讓他格外難以下咽，但或許是這幾年酸甜苦辣都嘗過，如今嘗在口中，好像也就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