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正是麻醉科開早會的時候，晨會結束，麻醉醫生們便陸續開始忙起來。
沈鏡池作為主麻，備藥的工作不需要親自動手，他翻出今天負責房間的病人資料，再次確認一遍。
麻醉科的大本營就在手術中心，大門進來換衣換鞋，往左是麻醉科辦公室，往右穿過外走廊，就是通往手術室所在的內走廊的門。
這個點外走廊上隱約有了嘈雜的腳步聲，那是查完房的外科上樓來幹活了。
那點聲音並沒影響沈鏡池，他看完病人資料，掃了眼時間，從柜子里翻出口罩。
剛準備戴，走廊上一串腳步聲又急又快，幾秒之間就停在了辦公室門前。
「沈鏡池！」
氣勢洶洶的聲音吸引了辦公室內剩餘幾人的注意，沈鏡池掀眸，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林稚。
她穿著綠色洗手衣，頭戴綠色帽子，一身清清爽爽，唯獨臉色陰雲密布。
沈鏡池略微一頓，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一圈，轉頭對旁邊三個下級說：「杵在這兒做什麼？不去備藥？不去接病人？」
「哦哦！馬上就去……」三個人火速溜出辦公室，等門一關，齊齊轉身，扒在門縫邊往裡瞧。
門縫裡，背影纖細的女醫生居高臨下，而坐著的沈醫生則神色從容，並沒有因為仰視的動作表現出絲毫勢弱。
門只是虛掩，三個腦袋不敢用力擠，只敢靜悄悄觀察。薛曉涵被壓在最底下，小聲問：「師姐，裡面不會吵起來吧？」
師姐見怪不怪地說：「沒事，吵起來也沒事，正常。」
正常嗎……薛曉涵好奇且疑惑：「……那是神外的林醫生吧？」
師姐說：「是啊，林醫生脾氣挺好的，又大方，坐她的房間經常有下午茶夜宵掉落，不過嘛……」
「不過什麼？」
「不過林醫生和沈老師不太和。」
「不和？為什麼？」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書海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清楚，反正我進二院的時候他倆就這樣了，」師姐聳聳肩，「不過咱們和外科本來在理念上也容易起衝突，可能衝突多了就結仇了？」
薛曉涵還想追問，最沉默的男生直起了身，「行了，再說沈老師就要發現了，趕緊忙去吧。」
男生先走了，師姐拽拽薛曉涵，提醒她趕緊去準備麻醉用品，薛曉涵跟出幾步，又往回看了看，門縫只有一線，離遠了什麼都瞧不清。
不過不著急，她今天正好負責梁組的房間，有的是時間觀察。
此刻麻醉科辦公室里，氣氛堪稱劍拔弩張。
林稚本就生得一張頗讓人有距離感的濃顏，一旦冷臉，看上去更顯生人勿近。
因為心情欠佳，她的語氣也不太好：「沈鏡池，我們周五那台手術，為什麼要停掉？」
面對林稚的來勢洶洶，沈鏡池卻是八風不動的平穩：「那個脊柱栓系的孩子？」
他說：「我不建議你們做這台手術，那個孩子有BPD病史，他的肺泡發育不全，肺順應性差，有反應性肺動脈高壓傾向，一旦上麻醉，風險會很大。」
林稚知道他有他的道理，但病人的情況已經迫在眉睫，所以她也毫不退讓：「這個孩子是有BPD病史沒錯，但你知道，BPD就是慢性病，指望他恢復到完美狀態是不可能的，而神經損傷是進行性的，孩子現在已經出現了足部畸形和排尿功能障礙，每拖延一天，損害都在增加。」
見沈鏡池無動於衷，林稚停頓一瞬，按捺下急切的心情，重新放緩語氣：「他現在四歲半，受損的運動神經和骶髓反射還有望得到恢復，如果因為他的慢性病繼續推遲手術時間，等到生長發育高峰期，他的脊髓被牽拉速度會越來越快，那時再做，效果將大打折扣。」
「大打折扣總比下不了手術台強。」沈鏡池雙手抱胸，神色清冷，「你們外科只管開刀，風險丟給我們，出了問題就是一推，說我們麻得不好。病人安全你們不考慮？預後不考慮？」
他語氣絲毫不留情面，林稚卻沒如往常那般與他對嗆，她很認真地說：「梁主任做脊柱栓系沒有上千台也有八九百，比這個孩子情況更糟糕的病人也不是沒有，我看過這個孩子的情況，他日常血氧飽和度基本能維持在93%左右，這個數值並不……」
「93%又如何？」沈鏡池打斷她，「手術需要俯臥位，對於一個存在肺功能障礙的孩子來講，這種體位會進一步限制胸廓運動、降低肺順應性，你們又要做電生理，不能用肌松，萬一發生術中體動，風險你們考慮沒有？」
外科和麻醉，在手術台上，是並肩作戰的隊友，但在術前，常常會發生理念分歧。
外科負責治病，麻醉負責保命，所以一般來講，外科會相對積極，而麻醉趨向保守。
被這樣一通冷言冷語地反駁，林稚火氣復萌，她默默深呼吸：「我們當然考慮過，正是因為孩子的情況並沒有很糟糕，主任才打算這周給他做……」
「並沒有很糟糕，但圍術期風險依然存在，一旦術中出問題，不光是孩子，」沈鏡池頓一瞬，眸光看向她，「你會受到什麼影響你想過嗎？」
他的語氣明晃晃是不贊同，眼神卻格外幽深，林稚怔了怔，隨後輕嘲地一扯唇角：「別說得好像為我著想一樣。」
「我是在為你著想。」
林稚心臟驚悸般突跳了下。
「更是為梁主任和病人著想。」
「……」
「反正你問我，我的意見就是不做。」沈鏡池作最後結論。
林稚的面色徹底淡下來：「麻醉科不止你一個人。」
「那你去找別人。」沈鏡池嘴角微揚，一副隨你自便的表情。
兩人寸步不讓地對峙著，就像高二那年，雨中的那場爭執。
最後是林稚先受夠了這種氣氛，沉著臉，轉身離開了麻醉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