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手術進展順利,六點半,林稚離開手術中心回到病區。
這個點,已經有同事下班了,辦公室里除了住院總,就剩個埋頭補病歷的規培生。
林稚沒急著走,先去病房看了一圈,回來叫護士:「欣欣,19床的護理記錄給我看一下。」
「哎好。」
林稚靠在護士站前等,這時收到沈鏡池的消息:【什麼時候下來?】
小稚有志氣:【十分鐘。】
SJC:【快點。】
不至於餓成這樣吧……林稚看了看時間,明明也沒多晚。
「林醫生,記錄單。」護士把記錄單遞出來。
林稚翻開看了幾眼,呼吸科過來會診後給19床開了霧化吸入布地奈德及異丙托溴銨,看完她把記錄單還給護士,「這個霧化每天給他做,經皮血氧也要測。」
「記著呢。」
林稚點點頭,再次看了下手機,這才換衣服下班。
抵達停車場,沈鏡池早已在老地方等候多時。
已是春天,萬物生長,他在愈漸濃密的樹蔭下,靠著GLC引擎蓋看手機。黑衣黑褲是他一慣的風格,高而挺拔的身影如一筆濃墨寫就,如果這人沒長一條毒舌,林稚倒是真心想仔細欣賞一番如此美色。
視線觸及一瞬,沈鏡池站直了身。
「真慢。」他一臉不耐煩的神情,將手機揣進兜,「不想開車,坐你的。」
「當我是你司機啊。」林稚順嘴接腔,忽然想起自己這個態度多少顯得有些過河拆橋,遂撇撇嘴,「那你坐前面。」
不然她可就真成司機了。
兩人上了車,扣上安全帶,車緩緩開出二院。二院就在鬧市區,車多燈多,一路擁擠。
林稚忙著察看路況,一邊問沈鏡池:「想吃什麼?」
「隨便。」
「嘖……」林稚發出準備進攻的聲音。
「去明章吃砂鍋吧。」沈鏡池改口,「好久沒吃了。」
確實好久沒吃了,林稚瞄了瞄紅綠燈,前方調頭,往明章高中開。
晚上七點半,車子順利開到學校附近,這一片靠近區府,街道整潔、交通有序,但過了這條主幹道的支路里,就是令明章學子們流連忘返的美食街。
這個點商鋪正是營業高峰,游攤也出來了,林稚在人車交織的路口堵了一陣,繼續往前梭了百來米,才搶到個車位。
泊好車,兩人一起下來。
砂鍋店在排頭第三家,旁邊是家炸貨鋪,高中時,這家店是明章學生的必吃榜,沒想到十年後還在。
這會兒是學生晚自習時間,炸貨鋪沒排隊,沈鏡池說:「你先去占位,我買點這個。」
林稚朝店裡看了眼,「不用我請?」
「差你這三瓜倆棗?」
林稚無情哼笑一聲,轉頭進砂鍋店找座位。
店裡食客剛走一波,趕巧靠牆空出一桌,林稚趕緊占住。老店桌椅上了年頭,林稚拿紙擦了擦斑駁的桌面,剛丟了垃圾,店員就送來了茶水。
茶是老蔭茶,湯水鏽紅,飄著幾片碎碎的茶葉沫,林稚拆開軟趴趴的兩個塑料杯,依次倒上大半。
沒多久,沈鏡池拿著一紙袋的雞柳回來了,瞧見自己面前擺著的茶,眉梢揚了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稚假笑:「加了料的。」
沈鏡池拉開椅子坐下,仔細觀察那杯茶,「你吐口水了?」
「你惡不噁心。」林稚無語,「下毒了,就看你敢不敢喝。」
沈鏡池沉吟了下。
隨後他把兩杯茶都端起來,互相倒了兩下,重新放回桌子上,「現在咱倆同生共死了。」
「……」
林稚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後表情管理不到位,還是笑了下。
疲倦會影響人的食慾,但兩個人都不是飯桶,林稚隨便點了兩個砂鍋,便把菜單遞給沈鏡池。
沈鏡池看了看,補夠兩人吃的份量,然後把菜單交給了服務員。
等上菜的這段時間,林稚拿手機拍了張街景照片發到了閨蜜群里。
小稚有志氣:【看看我在哪兒?】
衛貝貝:【什麼仇什麼怨?我剛出國就發這個?】
林稚忍不住發笑,她之所以能和權穎、衛姿蓓成為朋友,而不是楊潤依那群人,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她們既能坐在觀景餐廳里吃山珍海味,也能跟自己一起去擠蒼蠅館子。
「笑什麼?」沈鏡池坐在對面,漫不經心問道。
「嗯?沒什麼,饞饞權穎她們。」
正好店員過來上菜,林稚將手機熄屏放在一旁,沈鏡池瞥了眼,見屏幕已經黑了,又輕飄飄轉開目光。
第一道送來的是砂鍋粥,砂鍋墊在木板上,裡面的米粥還冒著泡。
林稚拿勺添了一碗,推到沈鏡池面前。
沈鏡池挑挑眉,還沒開口,林稚先強調:「服務僅限今日。」
他輕嗤一聲,笑納了她「不情不願」的殷勤。
之後幾道菜陸續上桌,清淡有之,重口味有之。林稚先用勺子舀下一點獅子頭,吹涼嘗了口,微微眯起眼睛。
她馬上看向對面,沈鏡池拿筷子夾走剩下那一半,放進嘴裡。
等了幾秒,林稚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味道跟以前一樣嗎?」
沈鏡池沒有太大感受:「大差不差吧。」
林稚搖搖頭:「我以前經常來,吃出經驗了,味重是老闆掌的勺,味道稍淡就是老闆娘。」
「所以今天誰做的?」
「今天好像都不像,可能是學徒吧,姜也有點多了。」
她說得頭頭是道,沈鏡池一時不知該佩服還是無語:「你上學淨研究這些?」
他語氣充滿不屑,林稚掀掀眼皮,「我研究的東西多得很。」
「哦?」沈鏡池抬眸,「除了吃吃喝喝?你還研究什麼?你那些織毛線編手鍊的手工活?」
他問得隨意,林稚卻愣了愣:「你怎麼知道我編手鍊的事?」
沈鏡池一頓,隨後一聲輕嗤:「不想讓人知道,那你別帶到學校來。」
林稚沒接腔,倒不是被噎住,而是察覺到一件事。
她熱衷手工的時間,大概在高二開學那一個月。那時候她雖然把編繩帶到了學校,其實並沒有多少時間編。她的課餘生活太豐富了,幾乎每個課間都有一群朋友圍著嘰嘰喳喳,所以能真正靜下心編手鍊的時候,也就在幾次晚自習上。
可是她和沈鏡池座位之間隔了好幾組人,他怎麼發現自己偷偷編手鍊的呢?
「我就晚自習編過,」林稚微微狹眸,神色狐疑,「你該不會偷窺我吧?」
沈鏡池注視著她,慢吞吞喝了口老蔭茶,「我犯的著偷窺?你跟耗子偷油一樣賊頭賊腦的,誰注意不到你?」
林稚瞪圓了眼:「說誰耗子呢!」
沈鏡池微笑不語,只目光仍停在她臉上。
「沈鏡池你——」
進攻的號角才起個頭,對面的男人忽然伸手抽了張紙,飛快在她嘴角揩了一下。
動作之隨意,力道之粗魯,毫無溫柔可言。
揩完還把紙上的油漬展示給她看,語氣依舊帶著慣常的欠揍:「看吧,偷油罪證。」
林稚滿腹的機鋒都在這個動作中哽住,大腦里更是反覆閃回男人指節觸碰在嘴角的觸感。
輕微異樣如羽毛拂過心弦。
再想細究,已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