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吸科的會診指導下，19床開始了每日嚴格的氣道治療。
達到麻醉評估要求，已經是十天之後。
小朋友的手術安排在四月第一個周五，這天是梁組手術日，當天四台手術，19床是第一台。
一大早，孩子就被推進了手術間。
因為這名小病人的基礎問題比較多，所以林稚早早就帶著外科的人過來了。
沈鏡池進來的時候，第一眼便發現了她。她正在看CT片，CT顯示孩子脊髓圓錐末端位於腰3水平，並被一條增粗的脂肪瘤型終絲緊緊牽拉著。
「這個脂肪瘤已經很大了，」林稚手指點點片子，對旁邊的住院醫說，「這裡還有點膨出。」
小豪點頭，適時與她交流兩句。
沈鏡池很早就發現了，當她專心做某件事的時候，身上便完全看不到嬌生慣養的影子，尤其面對臨床工作時，更是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穩重從容。
從前他們兩小無猜的時候，每次拌嘴，他沒少故意喊她「林大小姐」。
但她雖有些大小姐脾氣，其實一直都是非常踏實的人。
包括學習，包括對人對事，她從沒讓長輩操過一點心……甚至她愛管他這件事，他雖然覺得麻煩，但因為知道她靠譜，所以並未有過多大反感。
那邊林稚看完片子，抱著雙臂轉身過來，回頭的瞬間，不期然與沈鏡池撞上視線。
似乎是意外他在看她，她的眼神愣了愣。
偷看被抓包，沈鏡池一點不自然都沒有，輕飄飄移開眼，神色平靜得很。
三方核查結束後，沈鏡池開始進行麻醉誘導。薛曉涵先給孩子扣上吸氧面罩，沈鏡池盯著監護儀，等SPO2達到99%，拿起副麻備好的藥，幾針推了下去。
孩子很快陷入沉睡，小豪開始擺體位，脊髓栓系切口在腰骶部，所以手術採用的是俯臥位。
擺好體位林稚便穿衣服上台，在孩子消好毒的腰骶部正中做縱行切口。梁主任今天來得也早，進來的時候，林稚還在逐層游離各種組織。
他背手過來看了眼進度，沒急著去洗手，先問了件事：「跟二十三床家屬溝通過沒有？家屬什麼意思？」
四天前，林稚在門診收了一名腦積水患兒，入院之後家屬的手術意願非常不明確，頭天說做，第二天又嚷嚷著要出院。
「昨天聊過了，」林稚說，「今天下午去簽手術同意書。」
梁主任長著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卻是個溫和耐心的人：「下午你去的時候再跟家屬好好聊一下，腦積水這個問題越耽誤越嚴重，別讓他們反覆搖擺。」
「好。」林稚應下，手上依舊穩穩操著刀。
梁主任又看了會兒，等進度差不多，便出去洗手，再回來接指揮棒。
脊髓栓系終絲松解術，需要在安全位置將增粗的終絲完全切斷，其難點在於從馬尾神經叢中準確識別終絲，並在不傷及神經的情況下成功分離終絲。
林稚將術野完全暴露以後，梁主任站到了顯微鏡前，這時林稚退居二線，為主刀在椎管內的核心操作打下手。
此時切開的硬脊膜被縫線從兩側懸吊牽開，馬尾神經與終絲暴露出來。梁主任小心翼翼從神經叢中辨認出白白胖胖的終絲，朝旁吩咐：「現在走電生理。」
無菌刺激探針從切口探入，直接接觸到增粗的終絲，電生理師開始調整微量電流對接觸部位進行刺激，若被刺激結構沒有發生肌電活動，即可確認為終絲。
「我這邊開始了啊，0.5……沒有反應，1.0沒有，1.5沒有，2.0沒有……」
「好，可以了。」
梁主任用顯微剪刀將變成脂肪瘤的終絲直接切斷，切斷的同時，顯微鏡下可見斷端出現自然回縮，證明牽拉狀態解除。
核心步驟已經結束，接下來的關閉切口就是林稚的工作了，梁主任脫掉手術衣，在旁邊看了會兒，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林稚一步步進行縫合，從硬脊膜到肌肉、筋膜、皮下組織和皮膚，縫完收工，孩子腰脊上只有一道非常窄小的手術痕跡。
等過床的時候，一群人湊過來看這道縫合傷口。小豪感慨道：「還得是林老師心細，縫得真美觀。」
護士的觀察點在其他地方：「這孩子手腳挺長啊，等以後長大，應該是個高個子。」
立即有人附和：「現在的孩子都長得挺高的，不像我們小時候那會兒，吃不好，營養跟不上，一個個又矮又瘦。」
護士看向說話人：「老高你兒子上高中了吧？多高了？」
「178，在同齡人中也不算高。」
「178可以了，還有幾年可長呢，你好像是一米八吧？你兒子超過你肯定不在話下。」
護士說著，忽然注意到角落坐著的沈鏡池，這人即便坐著，身形依舊能看出極為高挺，只是沒想到縫皮結束了他居然還在，不免打趣：「沈醫生今天這麼坐得住？」
主麻不需要固定守在一個房間，尤其縫皮意味著手術即將結束，這個階段麻醉醫生基本開始停藥了，副麻一個人完全可以搞定。
經護士一說，其他人也發現了，大家開起了玩笑：「有沈醫生坐鎮不是更好，發生突發情況第一時間就處理了。」
「老高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沈醫生不放心林醫生的操作呢。」
她發誓，這句誇讚絕對出自真心，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和沈鏡池不和的形象實在深入人心，於是導致這句話落在別人耳中，自動被理解成了陰陽怪氣。
護士尷尬地呵呵：「沈醫生確實面冷心熱，平時嚴厲歸嚴厲，你們外科要拆台，還不是都幫忙給拆了。」
拆台是指在原手術室手術正在進行，且人員充足的情況下，將排在後面的手術臨時勻至其他空閒手術室，由助手先行去開台的操作；其目的是為了節約開台時間，而前提則是其他房間的麻醉與護士願意幫忙開台。
林稚不知道護士誤會了，更不知對方是在打圓場，但沈鏡池的確幫過梁組不少忙，於是她也順著話鋒點頭：「沈老師確實沒少關照我們組。」
她說完，沈鏡池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護士也徹底閉了嘴，心說林醫生比起沈醫生，在嘲諷的本事上也不遑多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