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結束,護士留在手術室忙著翻台,外科暫時無事,林稚抓緊時間去食堂用餐。
這會兒手術中心的小食堂剛剛開餐,人不多,甫一進去,就看見剛吃上飯的沈鏡池。
林稚也去打了飯,端到他對面坐下來。
沈鏡池運筷的手停頓,抬頭。
見是林稚,他的眉梢微微一揚,視線先往周圍空著的座位掃一圈,再落回來,眼神里寫著:你吃錯藥了?
林稚無視他的表情,把餐盤放好,開口便說:「瞧,手術很順利,而且比預計時間結束得還早,這個孩子今天做了松解術,他的足部畸形與排尿功能不會再繼續惡化,以後會慢慢得到改善的。」
沈鏡池:「……」
合著是來嘚瑟的。
他繼續吃菜,淡淡道:「一次手術不代表所有,我依舊保留我的觀點。」
林稚沒反駁,畢竟麻醉醫生的考慮角度跟外科確實存在一些衝突的地方。
說完這兩句,兩人又恢復成了無話可說的狀態,食堂稀稀拉拉進來人打飯,林稚和沈鏡池也默默吃飯。吃到一半,林稚接到母親的電話,說跟工作室約好了,讓她這周去試婚紗確認尺寸。
挑設計師挑樣片也才前不久的事,林稚沒想過長輩把進度安排得這麼快:「這周?不用這麼著急吧?」
張榕是個完美主義者,對於女兒的人生大事更是要求極致:「婚紗工期長,現在訂好,做完都得到八月了,這只是主婚紗,還有拍照的婚紗、敬酒的禮服,包括拍攝、後期這些,你不提前搞哪裡來得及?」
林稚一聽頭都大了:「這麼麻煩。」
「什麼麻煩?」沈鏡池在旁邊問。
張榕聽見了:「鏡池在你旁邊?」
「啊?嗯……」
林稚正想搪塞過去,結果怕什麼來什麼,張榕立刻就說:「你把電話給鏡池,我跟他說兩句。」
「想說什麼我可以轉達……」
「我不能跟我女婿直接對話?」
「……」
搪塞不過去,林稚只能把手機遞給沈鏡池,隨後掃視一圈食堂零星的幾個人,朝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控制音量。
她搞得像做賊,沈鏡池倒沒遮遮掩掩,只是開口時嗓音有意識壓低,確保不會被人聽到:「媽。」
「是,我們在吃飯……這周嗎?有時間的……嗯,嗯,媽你放心,我知道的。」
沈鏡池輕聲細語地應著,耐心又細緻,只是講著講著,他忽然轉眸看林稚一眼,嘴角輕輕勾起,「沒有,我們很好。」
這抹笑令林稚疑竇叢生,等電話收線,她馬上追問:「我媽問你什麼了?」
沈鏡池把手機還給她,口吻一本正經:「媽問你有沒有欺負我。」
「我欺負你?」林稚手指在兩人中間劃拉,「她怎麼不擔心你欺負我?」
「我哪敢欺負你,」沈鏡池拿起筷子,慢吞吞開口,「而且你懂什麼叫欺負嗎?」
他掀眸看她一眼,拖腔帶調的語氣莫名狎昵:「我真要欺負你,保准你哭都哭不及。」
碗碟相撞的安靜里,林稚愣在原地。
偏偏沈鏡池還狀似無辜問了句:「你臉紅什麼?」
林稚的沉默震耳欲聾——
這個混蛋,居然調戲她?!
他才吃錯藥了吧!
正當林稚思考,如何找回場子的時候,一通電話忽然打進她的手機。
那震動來得猛烈,迅速將林稚從羞窘的狀態中解救出來,她默默松出口氣,飛快摁下接通,生怕多耽誤一秒眼前人又會吐出什麼不要臉的話。
電話是鍾婷打來的,大約是問她某個病人的事,但線剛通,鍾婷開口就說:「林稚,二十三床的家屬聯繫不上了。」
鍾婷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焦慮,林稚一怔,隨後,筷子一擱,起身就走。
餐盤裡的飯菜還剩許多,沈鏡池皺眉看她,「飯不吃了?」
林稚頭也不回:「不吃了。」
她在餐廳門口遇見了送完病人來吃飯的薛曉涵,小姑娘帶著笑容和她打招呼,她也只來得及匆匆點了下頭。
林稚沉著臉離開,留下困惑的薛曉涵在原地,尤其當薛曉涵發現坐在裡面的沈師兄時,那點困惑迅速變為一種猜測。
林稚回到病區時,科主任正在辦公室發脾氣,科主任現在很少排手術,更多是負責神經外科行政工作。不上手術以後,科主任的脾氣養好不少,今天能發這麼大火,顯然也被這個消息氣得不行。
「開什麼國際玩笑!這可是遺棄!你們確定人跑了?早上查房呢?」
護士弱弱地說:「早上查房是在的,家屬還問我們附近哪裡有銀行,九點之後就沒見人了,十點的時候孟欣打過一次電話,被掛了,再打就關機,最開始我們想家屬可能外出有事,結果這馬上都一點了也沒回來,孩子現在還餓著……」
「什麼人這是!太不像話了!誰把這人收進來的?」科主任臉色黑如鍋底。
作為收這名病人的主診醫生,林稚在主任的怒火中保持沉默。
梁主任得到消息也趕來了,他當然是生氣的,但林稚是他的學生,他當然要護著:「昨天找家屬談話,明明都談好了,誰能想到轉過天人能跑了?」
梁主任轉頭問鍾婷:「聯繫醫務處沒?」
鍾婷回答道:「已經上報過了。」這種家屬疑似跑路的突發狀況,她第一時間就報給了醫務處。
科主任氣呼呼地說:「再打,再聯繫家屬!今天聯繫不上就報警!」
護士飛快用座機再次摁下家屬的聯繫號碼。
免提喇叭播放出一串冰冷機械的女音。
護士無奈:「還是關機。」
整個科室的氣氛被這件事搞得十分陰沉,主任發了一通火,黑著臉走了。
但這事大家也是無妄之災,梁主任雖然惱火,還是穩定了一番軍心:「咱們醫院是三甲大醫院,這種事都有流程,如果家屬真跑了,總歸是醫務科和警察的事,你們先把孩子照顧好。」
護士一聲嘆息:「最好別真是遺棄,這么小的孩子,造孽哦。」
「但願吧。」
大家就這事討論了幾句,便各忙各的去了。
這會兒一點,下午的手術在一點半,作為主診醫生,林稚先去病房看了看二十三床的孩子。
這個孩子叫龍龍,是個小男孩,十一個月,因為嚴重腦積水,頭圍達到了驚人的67厘米。
因為沒見到熟悉的親人,小朋友表現得十分不安,此刻護士正在哄,隔壁床的家屬也拿著一個黃澄澄的橘子逗他。
床頭柜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孩子的奶瓶奶粉,水壺裡的水尚且溫熱,一切都好像孩子父母只是短暫離開一樣。
護士見到林稚,憂心忡忡道:「林醫生,你說孩子家屬是不是真跑了?」
林稚說:「真跑了那就是警察的事,咱們操心這個也沒用。」
旁邊床位的家屬搭腔:「那對小夫妻瞧著不像是不疼孩子的人啊,昨兒夜裡孩子媽還悄悄抹眼淚呢,他老公還在走廊上打電話借錢,這怎麼轉個天就沒影兒了。」
護士輕輕拍著龍龍的小胳膊,感慨道:「這么小的孩子,當家長的可真狠得下心。」
下午還有手術,沒待多久,林稚便準備離開。
離開前,她囑咐護士:「欣欣你問問姚大姐這兩天有沒有空,幫忙照顧下這個孩子,費用我來出。」
姚大姐是醫院的護工,在二院幹了好多年了,對待病患細心又柔和,一歲的孩子離不了人,指望護士時時刻刻照應顯然不現實,所以還是請個護工比較好。
看過孩子,林稚心事重重地趕回了手術中心。
手術間裡病人已經送到,護士和麻醉醫生俱已就位,就等著外科過來三方核查。
林稚進去的時候,裡面正閒聊著天,見她出現,有人調侃:「最近怎麼回事,來得挺積極啊?」
「嗯。」
林稚應了聲,嗓音冷冷的,明顯情緒不佳。
薛曉涵默默觀察一番,回想之前在食堂撞見的一幕,沒忍住小聲問了沈鏡池一句:「師兄,你和林醫生在食堂吵架了?」
沈鏡池:「?」
關他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