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台手術做慢性硬膜下清血腫，採取常規的鑽孔引流術，林稚可以獨立操作。
因為病人比較年輕，手術也是常規手術，所以整個過程平穩順利。
與往常一樣，手術收尾的時候，房間裡的氣氛已然活躍起來，而這次的話題也很新鮮，討論的是二十三床家屬失聯這件事。
巡迴護士是老資歷，對醫院百態早已見怪不怪：「這種事我實習那會兒就遇到過一次，那次是個老人，八十五歲了，做不了手術，只能拖著，三個子女都不願意接回去，跟小林他們遇到的情況一樣，電話各個都關機。」
「三個子女啊？三個都不管？」
「可不咋的，都說自己沒能力，要有能力的多出力，有能力的又非要公平，拉拉扯扯最後誰都不想管。」
「這可是自己父母啊，這都做得出來？」
「嗐，這年頭冷漠自私的人多得是，不管父母的、遺棄孩子的，三天兩頭上社會新聞。」
……
「那孩子現在什麼情況？」話歸正題，巡迴護士問林稚。
林稚正在縫皮，淡淡道：「腦積水，挺嚴重的。」
「腦積水又不是疑難雜症，早點治療不是治不好，這當父母的怎麼能撒手不管呢。」
林稚滿臉麻木：「如果六個月前就來手術，恢復到健康狀態是非常有希望的，可是這個孩子來得晚，快一歲了，想恢復到完全正常，基本沒可能。」
所以當時一聽孩子無法完全恢復正常，家屬的手術意願馬上就動搖了。
這個話題越聊越沉重，巡迴護士打了個岔，很快帶過。
其他人默契地聊起別的，只有林稚始終默不吭聲。
包紮結束以後，她脫下手術衣一個人走了，手術間裡的眾人這才問留下來送病人的小豪：「這個孩子是小林收的吧？」
小豪說是：「這個病人收進來，一會兒要手術，一會兒不手術，林老師反覆跟他們談過好幾次，最後搞這麼一出。」
「歐主任怎麼說？得氣炸了吧？」
「中午就在辦公室發了一通火呢。」
「嗐，老歐現在就是在熬退休了，科里出這麼個事兒，可別遷怒小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原本準備離開的沈鏡池忽然出聲：「按流程合理合規收病人，家屬的動向醫生又干涉不了，哪來的道理遷怒。不過外科什麼病人都收這毛病倒確實該管管了。」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沈醫生這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幫林醫生說話，還是借林醫生掃射整個外科呢？
手術室里的後續聊天內容林稚一無所知，回到病區以後，她處理了一點收尾工作便下班了。
到家時，沈鏡池還沒回來，家政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也很安靜。
智能燈光受到感應盡數亮起，林稚把手機放到茶几上，在沙發前坐下。
受情緒影響，這會兒她沒什麼食慾，於是撈過平板，打算先刷會兒視頻。
刷了沒十分鐘，玄關有了動靜，沈鏡池回來了。
他放下車鑰匙，走入客廳，注意力先被沙發上的人吸引。
她在他面前從不講究保持形象，行為舉止永遠都是隨心所欲，所以此時此刻，他的目光也理直氣壯在她有走光之危的衣領處流連了幾秒。
看夠了，沈鏡池走到廚房的冰箱前拿了瓶水。擰開水瓶的同時，視線又從乾乾淨淨的餐桌，掃到乾乾淨淨的垃圾桶。
喝完水再回客廳，他問沙發上的人：「晚飯沒吃？」
「不餓。」
淡淡的聲調，懶懶的坐姿，沈鏡池對她多了解，一看就知道這丫頭還在情緒低谷中。
基於這一點，沈鏡池難得沒找茬，他拿出手機點外賣，大發慈悲道：「我餓，跟我一起吃點兒？」
林稚眼睛盯著電影，放任思緒被劇情帶走，對於他看似體貼的提議反應平平：「你吃吧，我真不餓。」
「我在修仙。」
「建國後可不許動物成精啊。」
「你有毒吧？」林稚終於看他了，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嘴角要揚一下，未免表情被沈某人捕捉，她馬上恢復無波無瀾的語氣，「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行，隨你。」沈鏡池真不管了，購物車裡一頓下單，付款了事。
二十分鐘後，物業管家把外賣送到門口。沈鏡池開門去拿，回來放到餐桌上，琳琅滿目擺了一桌。
點的是私房菜，這家店只堂食不做外賣，但沈鏡池和老闆認識，所以有特權。
因為送達迅速，菜品賣相併沒受影響，蓋子一揭開，香味瞬間勾得人食指大動。
動筷前，沈鏡池朝沙發又瞥了一眼，見林稚正低頭不知給誰發微信消息，他淡淡收回視線，專心吃飯。
快吃完時，桌上的手機振動。
摸出來一看，是沈絲蘊在家庭群里發消息。
他慢吞吞往上翻，挑挑揀揀地回了幾句話，回完飯也吃完，幾下收拾好垃圾，就準備進書房搞論文了。
進去之前，沈鏡池敲了敲桌子：「點多一盒飯，你看著處理。」
林稚正跟權穎、衛姿蓓吐槽今天的糟心事，聞言抬眸，結果沈鏡池根本不等她回應，說完就進了書房。
林稚詫異的同時，心底隱隱有些微妙，盯著掩上的書房門看了會兒，繼續低頭打字。
然而沈鏡池的那句話仿佛有什麼魔力，反覆提醒她快去吃飯。她多躺了幾分鐘，最後還是起身去到餐廳，在餐桌前坐了下來。
雖是外賣，這份晚飯並不敷衍，除了沈鏡池自己愛吃的，也有她喜歡的鹽煎肉和擂椒皮蛋，可見他嘴上說隨她，卻並沒有真的「不管她」。
姐妹們還在討論社會上的遺棄事件，林稚慢慢吃，慢慢在群里聊。
中途切出去收消息，發現沈家家庭群跳了幾十條記錄，點進去一看，全是沈絲蘊發的miley照片。
林稚一一往上翻，翻到中間的幾句對話，是沈絲蘊在吐槽：miley現在越來越難搞了，跟它貼貼要看它心情，嘴也養刁了，貓糧餵到嘴邊都不吃。
沈鏡池回復她：【它不理你就先晾著，貓糧放碗裡，餓了自己就吃了。】
咬到顆花椒，林稚趕緊吐出來，麻勁卻從舌根一路竄到舌尖。
她端起水杯喝了兩口，忽然皺了皺眉——
哪裡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