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鏡池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撞水逆。
原本神外的急會診不是他的事,麻醉科老總走不開,他才幫忙跑一趟。
後來遇上家屬在病區撕扯,一路鬧到護士站,那會兒安保還沒到,他便出手替護士攔了攔。
當時手臂挨拳的時候,他其實並沒多大感覺,是後來回了手術中心,才發現手肘下方淤了一大片。
好在只是皮外傷,沒破皮,沒出血,不需要上報醫院感染管理科。
他自己在辦公室上了藥,同事來問,也沒表現出對此事太在意的樣子。
倒是秦主任很生氣,隔空將神經外科罵了一通,說他們整天只顧著收病人、搞手術,想方設法求麻醉給他們拆台,病房卻管理得亂七八糟。
罵完又說給他放半天假,回去調整下心情,不過沈鏡池沒要,他心情沒受多大影響。
沈鏡池今天管三個房間,大刀都在上午開完了,下午都是小手術。
他去手術室晃了圈,從隔壁換到神外房間的時候,看見林稚正埋頭在台上清血腫。
他沒打算把受傷的事跟她講,也覺得沒必要。
可這事發生在神經外科,她總會知道。於是沈鏡池忍不住又想,到時候她會關心嗎?還是無所謂他傷得怎麼樣?
意料之外的是,林稚一下手術就找了過來。
那會兒快到五點,各台手術陸續開始收尾,於是沈鏡池放心把房間交給副麻們,自己先回了辦公室。
林稚來的時候,他正盯著電腦修改論文,餘光瞄到門外的身影,敲字的手指頓時停住。
「鬼鬼祟祟幹什麼。」沒了改論文的心思,他乾脆離開鍵盤,轉動轉椅面向門口。
林稚探頭往辦公室里掃視一圈,這才推門進去,「就你一個人?」
沈鏡池左腿疊到右腿上,略揚眉梢看著她,一臉「問什麼廢話」的表情。
林稚也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但她好久沒對沈某人表達過關心了,總需要一點開場白潤色一下。
結果他不接茬,她索性也不裝了,有些生硬地問:「聽說你挨打了?」
「……會不會說話?」
「傷得嚴重嗎?」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幾秒後,男人的表情悄然軟化三分,「小傷,沒事。」
「小傷?」林稚瞧著沈鏡池手臂上的淤青,語氣不自覺多了幾分嚴肅,「這叫沒事?到底怎麼搞的?」
沈鏡池不甚在意:「家屬打架,幫人擋了一拳,看著嚇人而已,沒多疼。」
「這只是疼不疼的問題嗎?」林稚大無語,微微俯身近距離觀察那片淤青,「萬一傷著骨頭怎麼辦?」
沈鏡池沒吱聲,沉默地看著她湊近的臉,眼神里出現一抹不易察覺的深意。
林稚並沒發現他此刻的表情,她微微歪著頭,仔細察看沈鏡池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確認只是淤青沒有傷口,總算放心幾分。
「要不要去拍個片?」
「不用。」
「心這麼大,真不怕骨頭有事?」
「以前打球磕磕碰碰少了?」沈鏡池轉動兩下小臂給她看,「有沒有事我自己有數。」
見林稚還要開口,他扯唇笑了下:「還是說你特別希望看我有事?」
得。
這廝還能犯賤,那絕對是沒事了。
林稚重新站直身體,順著他的話擠兌道:「是,我特希望你有事,最好涼涼,我也好趁早改嫁。」
隨著話音落下,辦公室霎時陷入短暫的安靜。
沈鏡池目光筆直地盯著她,依舊是那副慵懶的姿態,然而神色卻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眉尾輕揚,唇角弧度似笑非笑,看她的眼神沉抑幽深,似乎在對她的那句話做更深層次的解析。
這種注視令林稚莫名有些不自在,她不是讀不懂空氣,很快意識到,自己是不是玩笑開過了頭?
就在她琢磨著如何為自己的口無遮攔找補時,就聽沈鏡池忽然很是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那你想去吧,這輩子我一定長命百歲。」
「……」
所以你的沉默,你故作高深的表情,只是在組織反擊的措辭?
林稚頓時呵呵,開啟嘲諷模式:「這麼自信?現在不怕我哪天謀殺你了?」
「毒夫配毒婦,天作之合,」沈鏡池點頭,噁心人的本事也不遑多讓,「那更應該白頭偕老。」
「……你有病吧。」
「嗯呢,」他還要強調,「相思病。」
林稚語結,擰起眼皮瞪著他,無語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好笑。
這種感覺好久沒有了。
那種蠢蠢欲動的躁亂,微微失速的心跳,以及夾雜在插科打諢間、足夠讓人品味許久的曖昧。
還有那些猜不透的眼神,若即若離的舉止……曾經從她青春歲月里席捲而過的風,在此刻迎來回潮。
然而十六歲的少女會為此著迷,對於二十九歲的她來說,這更像是一場成年男女心照不宣的角逐遊戲。一廂情願是青春時代的奢侈品,成年人的內心戲,往往需要男主與女主雙雙就位,才能開場。
這時,輕輕的叩門聲響起。
辦公室內的兩人回頭,看向門口出現的女生。
那女生林稚不認識,看上去也不是麻醉科的,對方掌著門把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兩秒,很快轉到沈鏡池身上,「沈醫生。」
沈鏡池神色恢復到如常的淡然:「有事?」
女生推門進來,忍不住又看了林稚一眼,才說:「聽說你受傷了?」
就這一句話,旁觀的林稚一下便搞清楚了狀況。
她立刻做了與讀書時期在同樣境遇下完全相反的選擇——拿起手機看微信,對沈某人追求者上門的行為視若無睹。
她低下頭去,沈鏡池卻是看了她一眼,才對女生說:「小傷,沒事。」
「真的沒事嗎?我給你帶了支……」
「江醫生有什麼事嗎?」沈鏡池徑直打斷,語氣談不上冷漠,卻十足疏離,「我和林醫生還有點工作要聊。」
女生的臉色瞬間一僵,頓時尷尬無比:「哦……那打擾了。」
臨走前,對方又看了林稚一眼。
林稚沒什麼反應。
等門被帶上,她回完大群微信,才「嘖」了一聲:「還真是轉性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帶點幽涼的輕嘲。
而神奇的是,沈鏡池居然聽懂了她的意有所指。
可轉性的人何止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