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讀書時的沈鏡池身邊確實不乏鶯鶯燕燕,但講道理,他從沒主動招惹過任何一個。
若說當時的他為什麼願意放任女生一個接一個出現的原因,一是覺得男女同學之間不至於連正常的來往都不行,更大一部分的原因,則是故意想給林稚找事。
是她說要監督他,不許他早戀,整天拿著雞毛當令箭,對他的社交活動指手畫腳、管東管西。
真是可笑,他又不欠她,更何況他比她還要大一歲,能受她掣肘?
然而明明對她的霸道感到無語,明明覺得她憑什麼管他,可每次發現她像母雞護食一樣盯著自己周圍時,他竟然有種說不上來的亢奮與愉悅。
他有些沉迷那種感覺,於是一次次放任那些女生的靠近。
再到後來,那種心態逐漸轉變為想要證實什麼。
但他沒想到,她的耐心似乎也就那樣,僅僅一個學期,她就游移了……
是她先轉的性。
是她先將目光給了別人。
如今時過境遷,再追究怎麼搞成後面那種局面已經沒有意義,至於年少乾的那些蠢事,說出來也不過徒增笑料。
沈鏡池懷著一絲複雜的心情看林稚,好半會兒後,才裝作不懂地問了句:「什麼轉性了?」
林稚把手機揣回兜,直言:「少裝,你以前不挺喜歡在女生堆里打轉?」
沈鏡池盯著她淡然的神色,半晌微微狹眸,揚起抹瞭然的笑意:「原來你在意這個?早說啊。」
那種賤兮兮的語氣是口水仗的戰鬥邀請,林稚無語地瞥他:「真夠自戀的。」
沈鏡池無所謂地一聳肩,坦然受之:「自不自戀不知道,反正你記性挺好。」
林稚被噎了下,索性無視,「看來你這傷是真沒事,行,自己養著吧,我回去了。」
她轉身去拉門,與門外正要進來的薛曉涵撞個正著。
林稚愣了下,隨即朝她點點頭,從容自若地走了。
留薛曉涵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看幾秒,扭頭再進辦公室,發現裡面只有沈鏡池在。
所以林醫生又是來找師兄的?
看林醫生那一臉高冷的表情,倆人別是又吵了吧?
薛曉涵一頭霧水地坐到椅子上。
這個時間,她本該準備待會兒的術前訪視,然而此刻的她腦子懵懵的,總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違和感。
雖然她進院時間短,但通過在手術室里的接觸,她能感覺到林醫生是個隨和且豁達的人,究竟是什麼矛盾,能造成脾氣這麼好的人和師兄不對付呢?
薛曉涵悄悄拿眼覷旁邊,見沈鏡池重新面向了電腦,屏幕上是屏保GG,他一直沒進一步的動作,像沉浸在一段思緒之中。
薛曉涵還是覺得怪怪的。
「看我做什麼?有問題要問?」
冰冷的聲音嚇得薛曉涵視線一抖,她這才意識到偷看被當事人發現了。
「啊?」薛曉涵像被抓包的小學生一樣慌亂了一下,趕緊找藉口,「那個……師兄你手沒事吧?」
「沒事,要不了命。」
薛曉涵「哦、哦」兩聲,見沈鏡池又陷入了沉默,她搗鼓了會兒手機,還是沒忍住試探:「師兄,剛才林醫生過來有什麼事啊?」
沈鏡池掀眸看她一眼,口吻一如既往的冷淡:「聊明天的手術。」
「明天……神外好像沒大刀吧?是有哪台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術前常規交流。」
薛曉涵終於意識到那點違和源自何處了——
術前正常交流,為什麼要關門呢?
神遊片刻,薛曉涵忽然想起件事,她摸口袋取出一支藥遞給沈鏡池,「對了師兄,剛才碰見泌尿的江老師,她托我把這個給你。」
沈鏡池瞥向那物,是支消腫止痛噴霧,他沒接,而是用極其平淡自然的語氣放出了一個爆炸新聞:「小薛,我結婚了,以後不要幫我收女同事的東西。」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薛曉涵足足反應了好半晌,繼而震驚:「師兄你結婚了?!」
「嗯。」
這次換薛曉涵陷入沉默。
她如墜夢中,懷疑自己幻聽,亦或者昨晚值班沒休息好,才導致此刻出現了幻覺。
可見沈鏡池煞有介事的表情,完全不像胡說的樣子,薛曉涵默默消化好久,慢慢從不信轉為狐疑:「真的假的啊?」
沈鏡池沒說話,是默認的意思。
薛曉涵仍然難以置信:「可之前雯姐他們都說……」從沒見你談過戀愛啊。
但她識趣的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因為她陡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居然在八卦上級的私生活。
這可不能亂打聽啊。
「師兄你放心,我不會到處亂說的。」薛曉涵立刻清醒,十分上道地表態。
沈鏡池:倒也不必那么小心。
薛曉涵立刻又問:「那這支藥……」
一支藥而已,其實留下來也無所謂,可沈鏡池卻十分堅決地說:「還回去。」
「哦。」
沈鏡池轉頭忙自己的事了,薛曉涵把噴霧拿小口袋裝好,放到不會忘記的醒目位置。她看看時間,已經五點過,該去病房訪視病人了。
可揣著一個驚天大瓜,小姑娘心裡抓心撓肝的,一直到出門之前,她沒忍住又問了句:「那師兄,你跟你太太怎麼認識的啊?」
沈鏡池敲鍵盤的手指停頓一瞬,說:「我們從小認識。」
薛曉涵愣了愣,隨即羨慕道:「那你們感情一定很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隨著這句話出口,她感覺辦公室溫度忽然下降好幾度。
薛曉涵心覺奇怪,又不敢多問:「那師兄,我去病房了?」
「嗯。」沈鏡池淡淡應了聲,繼續修改論文。
等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他手指離開鍵盤,揉了揉發脹的內眼角。
情緒突破安全閾值,跌到不應該的範圍。
沈鏡池轉頭,目光望向窗外。
光線落進疲勞的視野,顯出一層不真實的模糊,讓他倏爾想起高二那個冬天。
鬧僵之後,其實他曾想過與林稚修復關係。
但她似乎鐵了心與他劃清界限,不僅不再干涉他的任何活動任何社交,就連上下學也不再與他同行。
他遞過軟梯,借著找林季風的機會嘗試與她搭話,她卻總是無動於衷。他也是家裡寵著的少爺,也有自己的傲氣,她不理他,他也犯不著熱臉貼冷屁股,久而久之,竟真就那麼淡了。
後來元旦,兩家一起跨年。
晚飯過後長輩開始打牌,怕孩子們無聊,打發林季風帶著幾個小的出去放煙花。
那時城市已經禁放煙花,他們就在小區里玩摔炮仙女棒,當下氣氛還算融洽,只是他和她依舊無話可說。
玩到中途,他去便利店買關東煮。
回來的時候,林季風與林稚已經沒玩了,站在旁邊看八歲的沈絲蘊玩地陀螺。
兄妹倆背對著他在聊天,他抬步要往那邊走,卻聽見林季風提到自己的名字。
林季風問林稚,你和鏡池在鬧矛盾嗎?今天都沒和他講話。
她回答,講了。
林季風說,我指你們單獨。
她沉默,林季風又問了句,到底怎麼了?你們感情不是一向很好?
夜色太深,綠化燈帶稍顯黯淡。百無聊賴的心情,似乎隨著林季風的提問也翻出一道波紋。
他站住腳,留意她的反應,想聽聽她會如何解釋。
她卻說,沒怎麼,就是現在各自都有新朋友,社交圈不在一起,感情慢慢變淡而已。
最後兩個字,他聽得分外清楚。
現在,不用再去做多餘的無用功,因為在他的小青梅那裡,這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轉變而已。
——哈,淡就淡,誰稀罕似的。
——反正他朋友那麼多,不缺她一個。
當時,他麻木地想著。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兜兜轉轉,他們居然成了夫妻。
所以他有些想知道,她的想法變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