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廷舟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換作是你，被人虧欠了十九年，剛回來還處處被針對，你能立刻熱絡起來？」
江嶼白語塞，想想也是，換作是他，說不定早就炸了，哪能像言熙辰這麼平靜。
「慢慢來，不急。」江廷舟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小辰他性子看著軟，實則有主意得很，咱們真心對他好，他總能感覺到的，別太刻意，反而嚇著他。」
就像今天，他特意叮囑助理，送東西趕在早上他沒醒的時候；讓江嶼白過去，也別待太久，省得他不自在。
就這麼一點點滲透，總比急功近利強。
「知道了。」江嶼白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哥，那個那邊怎麼樣了？我聽說他還在江城沒走，會不會又搞什麼么蛾子？」
自從知道江星辭對著他演了六年的好弟弟，江嶼白每次想到心裡都直犯噁心、起一陣雞皮疙瘩。
但有時候不得不提到他，試來試去，最後只有「那個」這個代稱他說起來沒那麼犯噁心。
「盯著呢。」江廷舟眼神冷了冷，「他手裡只剩幾百塊錢，肯定翻不起大浪，但也不能放鬆，讓人盯緊點，別讓他騷擾小辰。」
「媽那邊你也多注意，別被他靠近了又來賣慘要錢。」
他了解江星辭，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吃了這麼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江嶼白點頭。
——
言熙辰眯了半個多小時，就被林陽喊起來吃晚飯。
吃的是校門口的竹筒飯外賣。
賣相不太好看，但很好吃，還量大便宜，是林陽最喜歡的一家店。
吃完，他坐在書桌前整理畫具。
上午江廷舟送的顏料確實不錯，顏色正，質地細膩，他挑了幾支常用的放進畫箱，剩下的收進柜子里。
保溫桶里的燕窩已經吃完了，被林陽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放在瀝水架上。
窗外夕陽只是一點餘暉，把天際染成橘紅色，雲朵層層疊疊，像打翻的顏料盤。
他拿起速寫本，隨手勾了幾筆窗外的晚霞。
畫著畫著，腦子裡莫名閃過謝昭的臉。
上次在宴會碰到，那人說決賽見。
也不知道謝氏的安保做得怎麼樣，就技術部那水平，真遇上境外的黑客，應該頂得住吧？
他搖搖頭，把念頭甩出去。
關他什麼事，他就是去看熱鬧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畫完速寫，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未讀消息。
江母發了條長消息，絮絮叨叨的。
先是為認親宴的事道歉，又說那晚沒來得及跟他好好說話很愧疚，問他缺不缺東西，這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飯，都是他愛吃。
措辭小心翼翼的，和之前打電話時那個硬邦邦的「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識好歹」判若兩人。
言熙辰看著屏幕，手指頓了頓，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句：【不用了，學校忙】
他不想跟江母過多牽扯，不是因為記恨，他本來就沒對她抱過期待，所以也談不上失望。
只是單純覺得應付這些關係很麻煩。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拿起畫筆繼續給速寫鋪色。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剛準備拿起鉛筆繼續給速寫鋪色，擱置一旁的手機又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跳出來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城郊。
言熙辰頓了頓，重新拿起手機接起。
「您好，請問是言熙辰先生嗎？這裡是青安墓園。」
聽筒那頭是工作人員平和克制的女聲，背景安安靜靜，聽不見嘈雜人聲。
「你好。」言熙辰聲音清淡溫和。
「致電是專門告知您，您此前定製、辦理手續的衣冠冢，今日已全部施工完畢。」
「衣冠已按您之前確認的位置安放妥當，墓碑安裝到位，碑文、墓位布置全部按照您確認好的版本落實，沒有錯漏，首期管理費已結清並錄入系統。」
工作人員語氣誠懇客氣：「這邊正式通知您一聲，您可以抽空過來現場驗收查看。一切都妥善安置好了，隨時可來。」
宿舍里很靜，林陽戴著一邊耳機，把手機音量調得很低，刷著短視頻。
言熙辰握著手機，指尖輕輕蹭過手機外殼，心底輕輕落定一塊大石。
終於。
那個已消散於世間、努力又認真的少年，終於有了一處安穩清淨、無人驚擾的歸處。
「好，辛苦你們了。」他輕聲應聲，「我這兩日會抽空過去一趟。」
「應該的，那我們就不打擾您了，祝您順遂。」
通話掛斷。
言熙辰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看了兩秒，才把手機重新放到桌邊。
他拿起畫筆繼續給速寫鋪色。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畫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林陽刷視頻的輕微聲響。
言熙辰畫得專注，眉眼柔和下來，周身的疏離感淡了些，多了幾分煙火氣。
認親宴的熱度，隨著時間的流淌慢慢降溫。
但降溫不代表消失。
言熙辰現在走到哪，都能感受到若有若無的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討好的、敬畏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去食堂打個飯都能感覺到有人拿手機偷拍，他懶得理，端著餐盤和林陽照常坐到角落裡慢慢吃。
周二上午的專業課，言熙辰像往常一樣，踩著上課鈴進教室，徑直走向最後一排的老位置。
剛坐下，旁邊就湊過來兩個人，是以前總跟江星辭玩在一起的男生，領頭的叫劉志，以前還跟著江星辭嘲諷過言熙辰「走後門」。
「言哥，早啊！」劉志笑得一臉殷勤，把手裡的奶茶放在他桌上，「剛買的奶茶，三分糖，不知道你愛不愛喝。」
言熙辰抬眼看了他一下，沒碰奶茶：「不用，謝謝。」
「嗨，客氣什麼！」劉志搓搓手，一臉討好，「以前都是我不懂事，聽了江星辭的挑唆，對你多有得罪，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啊，以後要是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他態度放得極低，跟以前趾高氣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開什麼玩笑，一個趙磊被停學了現在還沒回來，一個江星辭名聲臭了，都被退學了再也回不來，他一個家裡只有一點小錢的，人家現在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
不趕緊賠罪討好，等著被算帳嗎？
周圍幾個同學也紛紛附和：
「是啊言熙辰，以前都是江星辭在背後造謠，我們都被他騙了才跟風！」
「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你有什麼事隨時吩咐！」
七嘴八舌的，吵得言熙辰眉頭微蹙。
他抬眼，淡淡掃了眾人一眼：「沒事，過去就過去了，上課了，回去坐吧。」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劉志等人鬆了口氣，以為他不追究了，連忙應著，訕訕地回到自己座位。
臨走前，劉志還不忘把奶茶留在他桌上，生怕他不收。
等人都走了，林陽才湊過來，小聲吐槽：「什麼人啊，以前跟江星辭一起陰陽怪氣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有今天，現在知道你的厲害了，又湊上來巴結，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言熙辰拿起奶茶，推回林陽那邊：「你喝吧。」
他對這些趨炎附勢的人沒什麼感覺，既不生氣，也不屑於計較。
別人的態度而已，與他無關。
「我才不喝呢，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林陽撇撇嘴，把奶茶推到桌角最遠處，又從書包里掏出保溫杯放在言熙辰桌上，「喝我這個，早上泡的檸檬水，比你那涼白開強。」
言熙辰沒推辭，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前排陳佳佳回過頭來，手裡抱著速寫本，壓低聲音問：「熙辰，上次你教我的那個罩色技巧，我練了幾遍還是不太順，能不能課間幫我看一眼？」
「行。」言熙辰點頭。
「謝了。」陳佳佳笑了笑，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又轉回去了。
旁邊謝何推了推眼鏡，小聲跟她說了句什麼，陳佳佳耳根微微泛紅，低頭翻開了課本。
林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忍不住湊到言熙辰耳邊，嘀嘀咕咕小聲說：「我怎麼覺得班長最近找你的頻率有點高啊？」
言熙辰翻開速寫本，頭也沒抬，語氣帶著點淺淺的調侃：「同學之間問個技巧，你酸什麼？」
林陽臉頰微熱，立馬嘴硬：「我哪有酸！」
他才不是吃醋，就是有點莫名的彆扭。
以前辰辰上課、畫畫、摸魚都是跟他黏在一起，全班，甚至全校最鐵的就是他倆。
結果現在班長總特意回頭找辰辰問問題、搭話，次數越來越多。
他就是單純怕辰辰被別人拐走、以後不跟他玩了！
好好的專屬兄弟，總被人半路插一腳，換誰誰彆扭！
他心裡暗暗腹誹兩句，最後乾脆擺爛：「算了算了，上課上課！」
剛好授課老師走進教室，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這節課講虛擬實境的交互邏輯，前半節理論知識，後半節實操，實操結束後，授課老師還拿了言熙辰上次的作業當範例，當眾表揚了幾句。
台下同學看著言熙辰的眼神，更敬畏了幾分。
言熙辰面上聽得認真，實際已經走神了有一會，他在想今天中午B食堂的酸甜蝦還能不能搶到。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神情專注，周身像罩著層淡淡的光。
前排不少女生偷偷回頭看他，看完又紅著臉轉回去，小聲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