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觀眾開始檢票入場。
人群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往入口涌，林陽拍了拍言熙辰的肩膀，動作很輕：「辰辰，醒醒，該進場了。」
言熙辰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泛出一點生理性的淡紅，眼神還有點迷茫。
他隨手拽住林陽的一小截衣角，將衛衣帽子往上一扣，大半張臉都隱在了帽檐之下，低著頭跟在人身後往裡走，腳步虛飄飄的。
會展中心內部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挑高的穹頂上懸掛著巨大的環形LED屏幕，冷調的藍色燈光在金屬架構間流動，光影裝置在頭頂緩緩旋轉，把整個空間切割成一個又一個流動的光區。
舞台正中央的主屏足有三層樓高，正在循環播放參賽作品的精彩片段集錦，色彩在屏幕上炸開又消散。
觀眾席分為三大區域，兩人的VIP座位在B區後排，不靠最前，卻視野絕佳，正對舞台中心，還能清晰看見另一側封閉創作區的實時直播大屏。
坐下之後，言熙辰往椅背上一靠，又閉上了眼。
距離開幕式還有十分鐘，能眯一會兒是一會兒。
他甚至把衛衣帽子往前拽了拽，讓帽檐剛好搭在鼻樑上。
九點整，開幕式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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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驟然暗下來，整個場館陷入一片深藍色的幽暗中。
下一秒，聚光燈「啪」地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穿著禮服走上台，聲音激昂得像是能穿透穹頂：
「各位來賓，各位選手，大家上午好！歡迎來到第十屆『謝氏杯』全國數字藝術大賽總決賽現場！」
轟然掌聲瞬間炸開，震徹整個場館，混著觀眾壓抑不住的尖叫與口哨聲，氣氛瞬間拉滿。
言熙辰被掌聲從淺眠里撈出來，皺了皺眉，不情願地睜開一隻眼，餘光掃了舞台一眼，又閉上了。
主持人有條不紊走完開場流程，隨即清晰公布決賽核心規則：
「本次總決賽所有個人組選手，採用現場隨機命題、限時六小時封閉創作賽制！所有選手即刻進入獨立創作隔間，統一接收官方命題，從零構思、建模、渲染、調試，完整搭建專屬數字藝術作品！」
「六小時倒計時結束即刻停手、統一上交工程文件，隨後依次登台，展示本場全新創作的成品，由評委團現場打分、實時排名！」
話音落下，台下響起陣陣驚嘆。
現場六小時從零創作，考驗的不只是審美創意，更是臨場心態、技術功底和效率把控，含金量遠比成品投稿高得多。
林陽聽得熱血沸騰，坐不住似的扭來扭去，一會兒擺弄手裡的周邊袋，一會兒調試相機參數，一會兒湊到言熙辰耳邊碎碎念：
「我的天！六小時現場從零做成品！這也太卷了吧！不知道今年命題難不難，選手們壓力也太大了！」
言熙辰含含糊糊地「嗯」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哪一聲對應哪個問題。
主持人介紹完賽事背景和評委陣容，話鋒一轉，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本次大賽主辦方——謝氏集團的總裁，謝昭先生，上台致辭！」
掌聲瞬間達到頂峰，比剛才還熱烈。
台下不少觀眾激動起身，細碎的尖叫與讚嘆此起彼伏，全是衝著謝昭而來。
後排傳來幾聲女生壓抑不住的「啊啊啊啊啊」和「謝昭！是謝昭！」。
聽到謝昭的名字，林陽手裡的相機差點掉地上，他一把抓住，轉過身來瘋狂晃言熙辰的胳膊：「啊啊啊啊辰辰辰辰！謝總上台了！快看快看！他怎麼又變帥了？！！」
言熙辰被晃得睡意散了大半，只能睜開眼，掀開點衛衣帽，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舞台。
聚光燈下，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肩背挺拔，腰線收得乾淨利落，腳步沉穩的從舞台側方走到正中央。
他接過話筒，微微頷首，目光從台下掃過的時候，聲音低沉磁性地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場館：「各位上午好，我是謝昭，歡迎各位來到本屆數字藝術大賽總決賽……」
他脫稿發言，沒有堆砌多餘的場面話，寥寥數語講清賽事初衷，表達對參賽選手的敬重，也談及數字藝術行業的前景，字字簡練到位。
冷白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眉骨陰影深邃，下頜線鋒利如刻，矜貴又清冷的氣場，牢牢攥住全場視線。
台下的掌聲和小聲的驚呼就沒停過。
林陽激動得臉都紅了，湊到言熙辰耳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的激動：
「謝總也太穩了吧！上次在沙龍上站他面前我就差點軟了腿，今天站台上好像氣場更強了，辰辰你看旁邊那幾個評委老師，謝總來了都不敢蹺二郎腿了！」
言熙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的男人，眼神比剛才清醒了一些。
不得不承認，謝昭確實有資本被人追捧。
樣貌、氣場、談吐，都算得上頂尖。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這些，這個人私下裡的樣子，和台上這副冷峻矜貴的做派，像是同一塊玉的兩面。
一面被拋過光，紋絲不亂地展示給所有人看，另一面還留著細膩的紋理，只給特定的人瞧。
不過可惜，就是太閒，還總愛試探他，他不喜歡。
他走神的這幾秒鐘，台上的謝昭致辭已經到了尾聲。
謝昭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勻速地掃過觀眾席，從左到右、從前到後，節奏穩定，像是例行公事地覆蓋全場。
直到，他的目光掃到B區後排的時候，在那個戴著帽子、靠在椅背上、一臉沒睡醒的少年身上，停住了。
就一瞬間的停頓，短到台上的主持人沒發現，台下的觀眾更不可能發現。
但謝昭自己知道，在看到那個人的那一刻，他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指尖在話筒外殼上輕輕敲了一下。
在全場都激動興奮、掌聲如雷的氛圍里，他蔫蔫地窩在椅子裡，衛衣帽子歪歪地扣在頭上，下巴埋在領口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小截鼻尖。
像一隻被人強行從窩裡拎到客廳的貓，既不高興，又不屑於發脾氣，就那麼一臉沒睡醒地生著悶氣。
謝昭迅速收回飄忽的心神，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隨後壓下眼底那一絲細微異樣，神色重歸清冷，對著話筒說完最後的結束語，微微鞠躬，邁步走下舞台。
掌聲雷動，久久不息。
謝昭穿過舞台側翼的時候，陳默已經等在那裡了，遞上一杯溫水。
謝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檸檬的清香在舌尖化開，然後他微微偏頭，對陳默說了句：「B區後排，黑色衛衣那個，看到了嗎？」
陳默順著方向看了一眼，心裡跟明鏡似的：「看到了，謝總，需要我去請言同學過來坐嗎？」
「不用。」謝昭將杯子遞還，眼底藏著一絲隱晦的縱容笑意，「讓他睡。」
陳默接過杯子，默默在心裡的小本本上又加了一筆：老闆看言同學的眼神，變了，我或許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小老闆了。
開幕式的掌聲還沒完全落下，謝昭已經在嘉賓席落座。
他沒有再回頭望向B區，可心神，總會不自覺朝那個方向偏移。
開幕式結束，比賽正式開始。
二十位個人組決賽選手依次列隊，進入後台專屬封閉創作區。
全場大屏實時切換畫面，分割成數十個小窗口，同步直播每個選手的創作隔間狀態。
很快，官方決賽命題公示在所有屏幕上。
六小時倒計時，正式啟動。
觀眾席徹底進入觀賽狀態，解說老師實時在線點評，分析命題難度、創作方向，預判選手發揮。
林陽看得目不暇接，時不時拉著言熙辰碎碎討論，一會兒感慨選手起稿速度快，一會兒擔憂有人思路跑偏。
言熙辰大多時候半眯著眼，慵懶靠坐，偶爾掃一眼直播畫面，隨口兩句點評，精準戳中核心問題。
「構圖太滿，六小時細化不完，後期必定倉促翻車。」
「光影邏輯亂了，明暗層次沒拉開，成品會很平。」
每次他剛說完，台上解說的專業分析就和他一模一樣。
林陽直接看懵了，轉頭瞪大眼：「我靠辰辰！你是不是偷偷看解說台本了？怎麼次次都說得一模一樣！」
「沒有。」言熙辰懶懶扯了扯帽子，語氣平淡，「單純看出來的。」
林陽笑著把頭靠在椅背上看他：「辰辰，你這樣可不能被別人聽到。」
「嗯。」言熙辰側頭瞥了他一眼，「所以現在，就只有你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