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動靜不大不小,剛好被站在嘉賓席側面的謝昭盡收眼底。
他剛結束和評委的寒暄,抬眼就完整看完了全程。
看著少年中獎後毫無喜悅,嫌棄他的簽名,轉頭就乾脆利落高價轉手賣掉的模樣。
謝昭:「……」
一瞬間,堂堂謝氏總裁,難得有了點無言以對的微妙心情。
嘖,又被嫌棄了。
陳默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老闆遷怒自己。
他偷偷瞥了眼謝昭的臉色,意外地發現老闆居然沒生氣,反而……嘴角好像還微微翹了下?
錯覺嗎?
謝昭確實沒生氣,他反而更喜歡了。
畢竟,怎麼不嫌棄別人只嫌棄他?
一定是他在少年那裡是特殊的。
陳默小心翼翼開口試探:「謝總,要不要……過去和言同學打個招呼?」
「不用。」
謝昭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淡淡斂去眼底所有細碎情緒,語氣恢復沉穩平靜。
他微微抬眼,望向場館出口。
人就在江城,就在美院,跑不了。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磨,慢慢熟。
「回公司。」
大賽結束後,觀眾有序離場,場館裡漸漸空了下來。
但網上關於「十五分鐘救場」和「神秘Y標記」的討論,才剛剛開始。
技術部的人守在電腦前,翻來覆去地研究新的防火牆架構,越研究越心驚。
「太絕了……這個防禦邏輯,我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還有這個反向追蹤腳本,簡直是藝術品!大神居然只用了十五分鐘,連加固帶反打全做完了?」
「Q大神也太神了吧!他到底是誰啊?」
總監站在一旁,也是一臉嘆服。
「謝總說了,這事保密。」總監回過神,嚴肅叮囑,「Q大佬不想露面,咱們就別亂猜,對外就說是咱們技術部連夜升級的系統,知道嗎?」
「知道了!」眾人齊聲應著,眼裡卻難掩興奮。
能和傳說中的Q大神並肩作戰(雖然人家根本沒帶他們玩),說出去都夠吹一年了。
謝昭回到謝氏大廈,第一時間聽取技術部的收尾匯報。
「謝總,我們反覆核驗完畢,防火牆被拔高了至少三個版本,全部已知漏洞都被封堵,額外疊加了三層動態防禦,蝰蛇短時間內很難再發起有效進攻。」
「另外我們反向鎖定了蝰蛇三處境外跳板節點,相關證據已經整理完畢,提交給網安部門。」
總監捧著平板上前,一項一項說得清楚。
謝昭微微頷首,指尖在紅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會展中心那邊的信號溯源和監控排查他心裡有數,B區那點線索他不打算再深挖,話鋒一轉就落到了另一件事上:「對了,讓你查的內鬼,有眉目了?」
總監後背瞬間繃緊,連忙把平板翻到證據頁遞過去:「查得差不多了!篩了所有能接觸到核心架構圖的人,最後鎖定三個,嫌疑最大的是張啟明。」
「張啟明?」謝昭垂眼掃了眼屏幕上的證件照,眉峰微挑,「入職五年,負責底層協議優化那個?看著挺老實的。」
總監道:「就是他,賽前一周他單獨經手過備用伺服器的防禦拓撲,攻擊爆發前半小時,他私人設備用VPN登過內網,下了半份核心架構圖。」
「他自己說VPN忘關誤登的,但銀行流水裡,上個月剛進了一筆五十萬美金的境外匿名轉帳,時間剛好對上。」
時間線、證據鏈嚴絲合縫,連抵賴的口子都沒留。
謝昭指尖划過那筆轉帳記錄,停了半秒,抬眼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人現在在哪?」
「還在工位上收尾呢,沒敢打草驚蛇。」
「叫進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壓得人胸口發悶。
總監不敢耽擱,轉身快步出去,沒半分鐘就領進來個戴黑框眼鏡、看著蔫頭耷腦的中年男人。
張啟明剛跨進門腿就軟了半分,頭埋得快貼到胸口,手心攥得全是汗。
他剛才在工位上就坐立難安,眼皮跳了一下午,這會兒被謝昭抬眼掃了一下,渾身血液都像凍住了似的。
「謝、謝總,您找我?」他嗓子發緊,扯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
謝昭沒起身,就靠在辦公椅里,指尖轉著支鋼筆慢悠悠轉了半圈。
他沒繞彎子,直接把平板往桌沿一推,屏幕正對著張啟明:「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張啟明只瞥了一眼,臉「唰」地就白了,膝蓋一彎差點直接跪下去。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哭腔:
「謝總我錯了……我是真的一時糊塗!我老婆尿毒症要做手術,差一大筆錢,蝰蛇的人找上門,說只要半份架構圖就給五十萬美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啊!」
「沒辦法?」
謝昭忽然嗤笑了一聲,那笑意半點沒進眼底,反倒襯得眼神更冷。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像冰碴子似的扎在人臉上:「公司大病互助基金你前年就申請過,二十萬無息,沒人催過你還。」
「去年你媽住院,行政部特批了你半個月帶薪假,部門還湊過捐款,謝氏哪點對不起你,要你轉頭把公司的家底賣去境外?」
「全場幾千觀眾,二十個選手熬了幾個月的比賽,國家的臉面,差點就毀在你這一句『沒辦法』里。」
「拿別人的心血換你家的救命錢,你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
張啟明被罵得抬不起頭,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一個勁地彎腰賠罪,話都說不利索:
「機會?」謝昭靠回椅背,收了臉上那點嘲諷,語氣淡得更嚇人,「職場上有些錯能改,可有些錯,踩了法律的線就沒回頭路。」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陳默,吩咐得乾脆利落,半分拖泥帶水都沒有:「陳默,報警處理,勾結境外組織泄露商業機密,該怎麼判怎麼判,按最高標準走。」
「然後,立刻解除勞動合同,全行業發通報,終身競業限制,業內誰敢用他,謝氏直接發律師函,非法所得全額追繳,讓法務部整理材料起訴。」
陳默點頭,低聲應「是」,拿起手機給保安大隊長打電話。
而張啟明已經癱軟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他心裡清楚,自己不光丟了飯碗,後半輩子都要背著案底,在這行徹底混不下去了。
很快兩個保安進來,架著失魂落魄的張啟明往外走。
臨出門他還想回頭求饒,被保安按住肩膀,硬生生拽了出去。
辦公室里瞬間靜下來,空氣里還飄著點未散的緊繃感。
總監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
雖然知道張啟明活該,可親眼看著謝總把五年的老員工說送警就送警,半分情面不留,還是忍不住後背發緊。
謝昭指尖轉著鋼筆,垂著眼帘,像是剛才發狠的人根本不是他。
歇了兩秒,他又抬眼問:「剩下那兩個嫌疑的,查乾淨了?」
「查清楚了查清楚了!」總監連忙回神,「就是保密意識差,把工作帳號借外人登過,沒實質泄露東西。」
「全員重簽保密協議,下個月組織安全考核,不及格的直接調出核心部門,別在這占位置。」謝昭目光淡淡掃過總監,「技術部出了內鬼,你這個總監脫不了干係。這個季度績效扣一半,有意見嗎?」
「沒有沒有!」總監連忙點頭,心服口服,「是我監管不到位,該罰。」
「行了。」謝昭揮揮手,「後續系統維護盯緊點,別再出么蛾子,沒事就都先出去吧。」
「是!」
總監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陳默跟在他身後一同出去。
帶上門的那一刻,總監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大半。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室內一下子靜了下來。
謝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向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剛才冷硬緊繃的氣場慢慢散了些,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湧出和言熙辰相關的一幕幕碎片。
美院樓下,少年斜靠著樹幹睡得安穩,安靜得如同一幅畫。
數字藝術沙龍現場,他睡眼朦朧,隨口輸出的專業觀點卻一針見血。
認親宴之上,身陷風波依舊鎮定自持,甩出證據條理分明,心理素質遠超同齡人。
還有線上和Y的往來記錄,回復向來簡短克制,也總把要睡覺掛在嘴邊,作息十分古怪。
一樁樁細碎的畫面在心底堆疊纏繞。
謝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轉身走回辦公桌,伸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陳默,安排,下周我去美院出席獎學金簽約儀式。」
「收到謝總,我立刻對接校方落實全部行程。」
掛斷通話,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他側臉,柔化了他平日裡冷硬鋒利的輪廓。
很快又能再見面了。
言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