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是冬天被人丟在孤兒院門口的。
那天雪下得埋腳,路媽媽在門口站了一下午,脖子縮得像個老烏龜,也沒見著把襁褓擱在台階上的人回頭。
襁褓里連個字條都沒有,就夾著張皺巴巴的出生證明,裹著個凍得嘴唇發紫的男嬰,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路媽媽把他抱進屋的時候,他都快硬了。
路媽媽用熱毛巾一點點給他擦手擦臉,擦到第三遍,小孩才慢慢睜開眼,安安靜靜的,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那麼黑溜溜地盯著人看。
「這娃兒怎麼這麼乖。」路媽媽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是院裡排第九的孩子,大人們叫他小九,哥哥姐姐們叫他小弟,九弟。
五個月大的時候,院裡開始給他取名。
取名按院裡的老規矩來,把寫著字的硬紙卡揉成小紙團,分兩個碗裝,一碗盛姓,一碗裝名。
小九伸著有些胖乎的小手,兩邊碗各撈了一個,手勁沒個準頭,「嘩啦」一下還碰掉一張滾在桌子上。
三張紙團,便註定是三字名。
慶二媽媽起先看中言辰熙,念來念去總覺得彆扭,還是言熙辰念著更順,最終定下這個名字。
「言熙辰。」慶二媽媽捏著他的小臉蛋笑,「好聽,以後呀,我們小九就叫言熙辰,小九喜不喜歡?」
小九聽不懂,眨巴眨巴眼睛,口水順著下巴流在桌布上,又伸手去抓碗裡的紙團玩。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抓出來的三張字卡,要跟著他過一輩子。
那時候院裡數他最小,也數他最靜。
兩歲的時候,別的小孩滿院子追著跑,他就蹲在台階上,看螞蟻搬家,能看一個下午。
路媽媽說,這孩子像一株草,給點水就活,不給水也活,安安靜靜地,長自己的。
三歲那年,有人來領養他。
男的戴眼鏡,女的燙著捲髮,說話溫溫柔柔的,在院裡轉了一圈,一眼就看上了蹲在台階上的他。
女的蹲下來,從包里掏出顆糖遞給他:「小朋友,跟我們回家好不好?家裡有大大的房子,有會跑的遙控車,還有吃不完的奶糖。」
小九沒接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路媽媽。
路媽媽眼眶紅得像兔子,還是笑著沖他點頭:「去吧小九,去了呀,就有家了。」
他攥著那顆糖,跟著那對夫妻走了。
走三步回一次頭,看見兩位媽媽站在門口,手舉得高高的沖他擺。
口袋裡的糖揣了三個月,化了,粘在布上黏糊糊的。
小九和糖一起被送回來了。
那對夫妻跟路媽媽說,這孩子太悶了,逗他也不笑,說什麼都是點頭,養不熟。
又說女主人查出來懷孕了,怕顧不上他。
路媽媽啥也沒說,把他從大門領進來,倒了碗溫熱水遞給他,蹲下來輕輕摸了摸他凍得冰涼的臉:「回來了?回來就好,這兒也是你的家。」
小九點點頭,沒哭。
只是從那天起,他話更少了。
院裡大孩子搶他的饅頭,他不惱;別人把他的小玩具藏起來,他也不找。
就默默蹲到牆角,看螞蟻,看雲,看牆角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從東邊長到西邊。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第二戶領養人來了。
路媽媽把他推過去的時候,他拼命挺直小腰板,人家問一句,他就小聲答一句,主動幫人搬椅子、倒水,就怕人家嫌他不乖。
結果不到一個月,又被退回來了,說是家裡計劃變了,沒法養他。
兩次被送回來,小九心裡悄悄長出了怯。
以後再有領養的客人來,別的小孩都擠到前面表演唱歌背詩,他就偷偷躲起來。
要麼鑽到儲物間的柜子後面,屏著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要麼縮到老槐樹最粗的那截樹幹背後,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
他不想再被人牽著走了,不想再嘗那種「站在別人家裡,隨時會被打包送回去」的滋味。
可五歲那年,他還是被人從角落揪出來了。
那對夫妻一眼相中他安安靜靜的模樣,非要領他。
路媽媽蹲下來問他願不願意,他垂著眼看了好久的鞋尖,輕輕「嗯」了一聲。
但這一次也沒長久。
不到兩個月,他又被送了回來。
連著三次領養,三次被退。
路媽媽看著他瘦得下巴都尖了,心疼得直掉眼淚。
往後再有領養家庭來挑孩子,路媽媽和院裡的其他媽媽爸爸,再也不主動把他領出去了。
來領養的人都愛抱襁褓里的小嬰兒,好教好養,像他這麼大、又悶聲不說話的孩子,本來就沒人願意要。
日子一年年滑過去,他越長越高,再也沒人來挑過他。
沒人來要,小九反倒鬆了口氣。
這裡是窮,可這裡的爸爸、媽媽,不會突然哪天就把他送出去。
小九也開始學著幫家裡幹活,倒垃圾、掃院子、擦桌子,凡是能幹的,他都搶著干。
個子矮夠不著高處的玻璃,就搬個小板凳墊在腳底下,踮著腳一下一下擦。
路媽媽攔他:「小九,你還小,這些活不用你干。」
他搖搖頭,悶聲悶氣地說:「我能幹。干一點,媽媽們就輕鬆一點。」
路媽媽背過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七歲那年,院裡來了幾個志願者老師,教讀書,教唱歌,還教畫畫。
第一次上畫畫課,下了課別人都跑出去玩,只有他蹲在牆根,撿了塊掉在地上的紅磚頭,在泥地上畫。
畫了個圓太陽,太陽下面是一棵大樹,樹下是牽著手的大人小人,遠處還有一些小小的點。
謝小媽媽端著洗衣盆路過,目光無意間掃到地面,腳步猛地頓住。
她靜靜看著那幅簡陋的畫,心裡輕輕一揪,慢慢蹲下身,放輕了聲音問:「小九,這畫的啥呀?」
小九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腦袋微微垂著:「是昨天大媽媽在太陽底下牽我回屋的樣子,還有在玩耍的弟弟妹妹。」
謝小媽媽聞言一怔,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她看著這個安靜寡言的小孩,這是她頭一回清清楚楚看見,小九心裡藏著喜歡的東西。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語氣溫柔:「小九,你喜歡畫畫是嗎?」
小九小小的應了一聲:「嗯,喜歡。」
謝小媽媽看著他,眼底漾開心疼又欣喜的笑意。
原來這孩子心裡有這麼熱愛的事。
第二天,她找到小九,把一本嶄新的畫本、兩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塞進他手裡。
「來,給我們小九畫,咱們小九以後要當大畫家的,紙要是不夠用了,只管跟媽媽說。」
小九捧著那些東西,認真的點頭。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要當大畫家,賺錢給路媽媽買不磨手的橡膠手套,給陳大爸買瓶不辣的好酒,給弟弟妹妹們買能跑的遙控車。
好心人捐的顏料用完了,他就用粉筆、紅磚、掉在地上的炭渣;沒有畫紙,就畫在舊報紙邊上,畫在地面上,畫在牆根。
他畫院裡的人,畫路媽媽彎腰掃地,畫慶二媽媽晾衣服,畫陳大爸修屋頂,畫那隻總在牆頭打盹的橘貓。
他不說話,可他的畫會說話。
八歲開始上小學,能出院門了,他就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撿廢品。
頭一趟就撿了半編織袋飲料瓶,扛到廢品站,老闆看他小小的個子,可憐他,給了他兩塊錢。
他攥著那兩塊錢跑回院裡,爸爸媽媽都誇他厲害,他那天中午多吃了滿滿一碗米飯。
飯後路媽媽摸著他的頭說:「想幫家裡分擔是好孩子,但書不能落下,好好讀書,以後才能幫家裡更多。」
小九使勁點頭:「我記住了大媽媽。」
日子就這麼不聲不響的過,小九也不聲不響地長大,一直長到十三歲,日子突然就難了。
先是資助款。
院裡每年都有好心人捐的錢,供孩子們吃飯上學,可他那份,總比別人少一截。
路媽媽跑去問管帳的人,人家支支吾吾說帳目對不上,過兩天補,過了兩天,過了半個月,還是那樣。
再後來是打零工。
他放了學就去鎮上幫人搬貨、洗碗、看鋪子,攢自己的學費,可找的活總幹不了幾天就黃了。
今天老闆說人多要裁人,明天說工錢結不出來,他被辭了好幾回,連完整的工資都沒拿到過。
他不笨,他知道這不對勁,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誰會跟他這麼個窮孩子過不去。
他只當是自己命不好。
那時候他已經上初中了,課業重,活兒也重。
別人放學了打球、玩鬧,他得先去鋪子裡干兩個小時,再頂著路燈往院裡走。
冬天手凍得裂開口子,他就揣個裝滿熱水的礦泉水瓶,手抖手疼的時候就停下來搓一搓,捂一捂,然後接著寫接著畫。
到後來他乾脆不挑活了,一份工不夠就打兩份,兩份不夠就三份。
中午放了學,他跑到街口的小餐館幫廚洗碗,工錢管一頓午飯。
下午放學騎半小時車,去城南的文具店守櫃檯,守到傍晚關門。
晚上再扎到夜市,幫人串烤串端盤子,忙到夜裡十一點多,才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摸黑回院裡。
一天三份工,他像個上了發條的小陀螺,從清晨轉到深夜,連坐下來喘口氣的工夫都捨不得。
可他的畫還是全校最好的。
學校的黑板報是他出的,老師看著那一牆漂亮的粉筆畫,嘖嘖稱讚:「言熙辰這孩子,以後是能上美院的料。」
小九站在旁邊,低著頭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美院離他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月亮。
可他還是一筆一筆地畫,攢下來的每一張紙,都壓平了夾在舊書本里,當寶貝一樣收著。
十五歲那年,劉蘭來了一趟孤兒院。
跟著捐助團來的,穿件毛呢外套,燙著捲髮,看人眼睛都往天上飄。
她走過孩子堆的時候,目光在小九身上停了兩秒,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這孩子看著挺踏實,是個幹活的料。」
小九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特意看了自己一眼,他只是照舊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擦他的桌子。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背後站著個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爺,隔著一整座城的距離,冷眼看著他,像看一隻隨時能踩死的螞蟻。
更不知道,他這些年的難,不是命,是人為。
他只知道,天亮了要起,天黑了要睡,再難,也要撐下去。
因為路媽媽說過:再苦的日子,也會熬到頭的。
他就這麼咬著牙,一年一年地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