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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小九(2)

2026-10-18 18:34:59 作者: 七崽子

  好不容易熬到高考,考試那兩天,他都是趁間隙打最便宜的車去考場。

  考完最後一門外語,他從考場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給路媽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通了,那頭的路媽媽聲音有點抖:「小九,考完了?」

  「嗯,大媽媽,我考完了。」

  「考得咋樣?」

  他想了想,老實說:「……還行。」

  路媽媽在那頭笑了,笑著笑著,聲音就哽住了:「媽就知道,我家小九從小就爭氣。對了,高考費腦子,別再一天打三份工了啊,身體要緊,家裡還供得起你讀書。」

  小九握著手機,站在太陽底下,陽光曬得他眼睛發疼,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說:「嗯媽,我暑假就找了份家教,一天好幾百,學費我自己攢夠了,您別擔心。」

  掛了電話,他抹了把臉,轉身又扎進了暑熱里。

  他說謊了,也沒聽路媽媽的話。

  暑假他還是找了三份工,其中一份包吃住,省得他來回跑。

  那天下午他正在餐館後廚刷盤子,滿池子油污泡泡,他兩隻手泡得發白,指腹上的裂口被洗潔精蟄得一抽一抽地疼。

  後廚悶熱,油煙機轟隆隆響,汗順著下巴往池子裡滴。

  後廚門突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亮得能照見人影。

  他站在油膩膩的後廚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目光在堆著髒盤子的水槽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小九身上。

  「言熙辰?」

  

  小九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他抬眼,愣愣地看著這人,在嘩嘩的水聲里,問了一句:「……您是?」

  「我是江家的管家。」男人走過來,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張名片,又像是嫌後廚髒,沒直接遞給他,只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家裡人找你找了很多年了。你爸爸媽媽急著見你,現在,跟我走。」

  小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家裡人?爸爸媽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水管的水還在嘩嘩地流。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磕磕巴巴地問:「……哪個家?」

  「你親生父母。」管家語氣很急,「別問了,你爸媽等著呢。這邊的工,你別做了,回頭我讓人來給你結帳。」

  「可、可我還沒刷完——」

  「別刷了。」

  管家已經轉過身往外走,語氣不容置疑:「快跟上,別讓你爸媽等急了。」

  小九站在水池邊,手上的水往下滴,他看著滿池子的髒盤子,又看看那扇被推開的、通向外面亮光的門,心臟突突地跳。

  親生父母。

  他從來沒敢想過的四個字。

  他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跟著走了出去。

  管家帶他先去收拾了行李,又帶他進一間成衣店,隨手抽了身新衣服遞給他:「去洗手間換上,見你爸媽,總不能穿成這樣。」

  小九捧著那身衣裳,走進洗手間。

  衣服料子滑滑的,是他從沒穿過的好料子。

  他脫下單子洗得發白的工服,換上那身新衣服。

  尺碼是管家隨手拿的,大了點,袖口長了一截,垂在指尖,褲腳也晃蕩。

  他抻了抻袖子,沒說話。

  走出店門,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抬了抬下巴:「上車吧。」

  車是黑色的,乾淨得發亮。

  小九坐在后座,不敢靠椅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心臟一直突突地跳。

  他想,原來真的有爸爸媽媽在等他。

  他想,等見了面,要乖乖的,要好好聽話,要……他想著很多很多,多得他自己都理不清。

  車停在江家別墅門口,金碧輝煌的大門,大理石的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管家替他推開門,把他的行李遞給他,笑著說:「小少爺,請。」

  小九拉住自己老舊的行李箱,深吸一口氣,抬腳,跨了進去。


  腳剛落地,水晶燈的光晃得他眼睛發花,又突然一聲尖叫響起,他腦子一陣抽痛,眼前忽然一黑。

  那些年欠下的覺,那些年熬過的夜,那些年咽下去的苦,一起涌了上來,像潮水,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這個「家」長什麼樣子,就失去了意識。

  可他沒死透。

  魂飄飄蕩蕩的,落進了另一個地方——一個十二歲、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少年身體裡。

  那少年叫莊祈,溺水救上來的時候都沒氣了,搶救了快半小時,才重新跳起來心跳。

  小九醒的時候,鼻腔里全是水腥味,喉嚨火辣辣地疼,整個人蜷成一團,撕心裂肺地咳。

  有人一把抱住他,聲音又哭又笑:「醒了!醒了!祈祈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陌生的、滿是淚痕的臉,一個年輕女人,眼睛又紅又腫,抱著他,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他腦子還懵著,下意識就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媽?」

  那女人哭得更凶了:「媽在,媽在呢!嚇死媽了,你怎麼就掉水裡去了……」

  小九愣愣地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胖胖的胳膊,穿著一身陌生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這不是他。

  腦子裡突然出現的陌生記憶告訴他,他不是言熙辰,也不是小九了。

  他是莊祈,十二歲,溺水,剛被救回來。

  那天晚上,小九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路媽媽,想院裡的老槐樹,想牆根他用紅磚頭畫的太陽,想江家那個金碧輝煌的大門,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摔下去了。

  他想,這大概就是命吧。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想:既然在這具身體活下來了,那就替莊祈,好好活。

  從那天起,小九開始了他另一輩子的人生。

  莊家不富裕,就是普通的小康人家。

  但莊父莊母是真的疼他,他溺水後,莊母辭了幾天的工,天天守著他,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

  莊父話不多,但每天晚上都會坐在他床邊,笨拙地問他:「今天感覺怎麼樣?」

  小九一開始不習慣,他習慣了沒人問,習慣了把什麼都往肚子裡咽。

  冷不丁有人這麼惦記他,他反而手足無措,只會低著頭,小聲說:「挺好的。」

  「好就行。」莊父點點頭,給他掖了掖被角,「早點睡。」

  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莊父莊母壓低了聲音的說話聲,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原來有爸爸媽媽疼,是這種感覺啊。

  身體好點之後,他總想起院裡的路媽媽,就跟莊父莊母說,想去以前待過的孤兒院做義工。

  夫妻倆去看了,孤兒院環境正規,就同意了。

  只是,小九沒想到,他剛回孤兒院沒多久,他就看到了原本屬於他的、他以為已經死了的身體,還活得好好的。

  那段時間,他總忍不住偷偷看對方,看著看著,自己在報紙上畫的一幅畫,被那個人看見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上了秘密,揣著同個秘密,反倒更親近了。

  他喊對方「九哥」,就像小時候院裡弟弟妹妹喊他那樣。

  而他,也重新拿起了畫筆。

  莊母發現他愛畫畫,二話沒說,帶他去文具店,買了一套水彩筆和一沓圖畫本。

  那沓圖畫本,比他在孤兒院十年用的紙都多。

  小九抱著那沓本子,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坐在書桌前,一筆一筆地畫,畫了一整個下午,他畫莊家的陽台,畫陽台上的花盆,畫樓下的小巷,畫傍晚歸巢的鴿子。

  這一次重新上學,他不用再擠時間打三份工,慢慢的,話也多了。

  他開始跟莊母講學校的事,開始跟莊父說自己的畫,開始在飯桌上笑出聲。

  那些在孤兒院咽下去的、在艱難年月里憋回去的話,像春天的雪,一點一點地化了。

  他開始相信,這具新身體,這個新家,是老天爺補給他的。


  所以他學得更認真,畫得更努力。

  從課本邊角的塗鴉,慢慢畫進了市裡的畫展,畫進了美術老師的眼睛。

  老師找到他,說:「莊祈,你這天賦,這成績,保美院沒問題。」

  小九握著筆,想起上輩子,那個老師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這次,他仰著頭,眼神認真的看老師,正聲道:「我會的。」

  高中三年,除了文化課,他把所有心思都撲在畫上。

  先迎來省美術統考。

  成績公布那天,小九查到自己是全省美術統考第一名,高興的慶祝了一天,便繼續可埋頭啃文化課。

  等到六月高考文化課放榜,他登錄系統查分,頁面只顯示一行提示:成績位列全省前列,分數暫屏蔽。

  網上查不到具體名次,沒過多久,學校教務主任親自打來電話,單獨告訴他,文化課是全省第一名。

  小九聽著電話里老師激動的聲音,突然有點恍惚。

  他想:上輩子要是沒被江家找回去,或者再晚兩天,他是不是會先聽到這句話?那時候的他,會是什麼表情?

  應該會笑吧。

  他想著想著,自己也笑了。

  錄取通知書是市美院寄來的。

  報到那天,他拎著行李走進校門,九月的太陽好得很,銀杏葉子金燦燦的,鋪了滿地。

  他站在教學樓底下,看著牆上爬滿的爬山虎,鼻子有點酸。

  正發著呆,身後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小祈!」

  他回過頭。

  銀杏樹下站著個青年,白襯衫,黑褲子,眉眼溫和,笑起來嘴角彎個淺淺的弧度。

  小九愣了兩秒,一下子笑開了:「九哥!」

  青年走近兩步,看著他輕聲說:「小祈,我沒來晚吧?」

  小九張了張嘴,笑著搖頭:「沒有,剛剛好。」

  又四處張望:「謝哥呢?怎麼沒陪九哥過來?」

  「他今天有事忙,就我來。」青年頓了頓,笑著補了句,「怎麼?不想我來?」

  小九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想九哥來。」

  銀杏葉從他們頭頂落下來,金燦燦的,落在兩個人的肩上。

  青年伸出手:「走吧,學長帶你認路,這學校我熟得很。」

  小九看著那隻手,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好多好多年前,在孤兒院牆根,他畫的第一幅畫——太陽底下,大人牽著小孩。

  如今太陽還在,孩子長大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大大的應了一聲:「嗯。」

  陽光落在手上,暖得很。

  這一次,他的畫,終於畫到了一個能看見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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