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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貧

2026-09-16 18:47:22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三月的京城,春風裹著柳絮滿街飄。

  沈硯搖著摺扇走在朱雀大街上,錦衣翩翩,髮帶隨風揚起,引得半條街的人都忍不住側目。

  他今日特意挑了身月白色的新袍,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雋出塵,眉眼含笑時,連街邊賣花的婆子都看愣了神,手一抖,摔了兩枝海棠。

  沈硯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早就習慣了。

  他的目光掠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茶樓檐下的一道倩影上——那是個賣絹花的姑娘,十七八歲的模樣,鵝蛋臉,柳葉眉,鬢邊簪一朵粉白的梔子,正低眉垂眼地整理攤子。

  「姑娘這絹花,可配不上姑娘的容貌。」

  沈硯踱步上前,摺扇一合,順手拈起攤上一朵淺碧色的絹花,語氣輕佻又自然,「這花顏色太素,襯不出姑娘的好顏色。不如……我替姑娘挑一朵?」

  那姑娘抬頭,對上沈硯那雙含笑的桃花眼,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半晌才找回聲音:「公、公子說笑了……」

  沈硯將手中那朵碧色絹花別在姑娘發間,微微歪頭打量,神色認真得像在鑑賞一幅名畫:「好看。但花還是不如人。」

  姑娘徹底說不出話了,手指絞著帕子,眼神躲閃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茶樓二樓,有人推窗往下看了一眼,冷笑一聲:「又一個被那張臉騙了的。」

  沈硯渾然不知有人議論他,正沉浸在自己遊刃有餘的「狩獵」之中。

  他從袖中摸出銀錢,往攤上一放:「這攤上的花我全要了,就當是……給姑娘賠罪,擾了姑娘清靜。」

  他說得瀟灑,動作也瀟灑,可那銀錢落在攤上時,姑娘卻愣了一下,目光微妙地變了。

  「公子。」姑娘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沒了方才的嬌羞,「您這是拿我尋開心呢?」

  沈硯笑容微滯:「姑娘何出此言?」

  姑娘拈起那錠碎銀,舉到他眼前:「這點銀子,連半朵花都買不了。公子莫不是以為,我在這擺攤賣花,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隨便幾句好話、幾個銅板就能哄了去?」

  沈硯瞳孔微震,下意識摸了摸袖袋——空的。

  他出門時只抓了一把碎銀,方才在酒樓喝酒花了大半,買點心又用去一些,如今袖中只剩幾個銅板,連一碗茶錢都不夠。

  「我……」沈硯面上維持著笑,心裡卻已經開始發慌。

  

  姑娘將那銅板往他手心裡一塞,語氣淡得像在打發叫花子:「公子若囊中羞澀,就不必充這風流闊少了。我雖是個賣花的,卻也見過些世面,不吃這套。」

  她說完便低下頭繼續整理絹花,再不看他一眼。

  四周隱隱傳來竊笑聲。

  沈硯站在原地,摺扇捏得指節發白,耳根燒得通紅。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錢確實不夠,他方才說話時壓根沒細看價格,只想著擺闊氣,結果鬧了這麼大一個笑話。

  他將銅板攥回袖中,扯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轉身走了。

  走得極快,連摺扇都忘了打開。

  青竹小跑著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少爺……」青竹小心翼翼道,「要不咱們回吧?今日府里還有事——」

  「回什麼回?」沈硯沒好氣地打斷,腳步卻沒停,徑直往家的方向走,「誰要回了?我只是……只是逛累了。」

  青竹識趣地閉了嘴。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處不大的宅院,灰牆青瓦,門楣低矮,與沈硯方才那一身錦衣玉帶格格不入。

  翰林院編修沈敬之的府邸,說出去是官宅,走進去不過三進小院,連京城中等商戶都不如。

  沈硯剛跨進門,就聽見正廳方向傳來一聲脆響——是茶盞摔碎的聲音。

  「沈大人,您這摺子寫得也太不像話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廳內傳出,帶著居高臨下的不耐煩,「您入翰林院也有七八年了吧?這摺子寫得還跟新科進士似的,讓本官如何往上遞?」

  沈硯腳步一頓,側身藏在影壁後,探頭往裡看。



  那人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周明遠,從四品,是沈敬之的頂頭上司。

  而沈硯的父親沈敬之,正垂手站在一旁,灰藍色的官袍前襟濕了一大片,茶水順著衣擺往下滴,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瓷片。

  「周大人教訓的是,下官這就重寫。」沈敬之低著頭,聲音平穩,脊背卻微微佝僂。

  「重寫?」周明遠嗤笑一聲,「你重寫了幾回了?沈敬之,不是本官為難你,實在是你這出身……寒門出來的,底子就是差些。在翰林院待了八年還這副德行,你讓本官怎麼提攜你?」

  沈敬之的手指微微蜷縮,面上卻依舊恭敬:「大人說的是,下官天資愚鈍,有負大人栽培。」

  周明遠站起來,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沈敬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罷了,念在你勤勉的份上,這次本官替你改改。不過沈大人,你也是該想想了——在這翰林院,沒人替你說話,你就是做到死,也不過是個六品編修。」

  他說完便揚長而去,經過沈敬之身邊時,衣袖帶起一陣風,將沈敬之濕透的衣擺吹得晃了晃。

  沈硯藏在影壁後,看著父親獨自站在空曠的正廳里,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地上的碎瓷。

  父親的背影很瘦,官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沈硯忽然眼眶發酸。

  他想起方才在街上,自己為了幾朵絹花被一個賣花姑娘嘲諷得無地自容。

  而他的父親,堂堂朝廷命官,在頂頭上司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被潑了茶水還要賠笑臉,被當眾貶損還要自稱「愚鈍」。

  這就是無權無勢的下場。

  他沈硯空有一張絕世容貌,在街頭勾搭個賣花姑娘都被人嫌窮;他父親空有一身才學,在官場熬了八年還是個任人拿捏的六品小官。

  沈硯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從影壁後走出來,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換上那副慣常的吊兒郎當的笑臉:「爹,我回來了。剛才那是周大人?怎麼不留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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