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謝淵目光掃過廊下那個跪著的、發抖的身影上,那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擺在案上的、已經被拆穿了的贗品——連審視都欠奉。
沈硯愣了愣,嘴唇翕動了一下,將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還要說什麼」咽了回去。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姜煙兒。
姜煙兒跪在那裡,散落的頭髮將她的臉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蒼白的、微微發顫的下巴。
她的手腕被麻繩勒得發紫,雙手在身後無意識地絞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的顏色。
她咽了口唾沫。
「我……我本來不著急的。」她的聲音傳來,「我想一步一步來。先讓他心軟,再讓他憐惜,這種事情急不得的。」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可是前陣子,我從前在揚州騙過的一個商人,不知怎麼找到了京城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過來的。我在大街上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巷口四處張望。我躲進了旁邊的鋪子裡,等了大半個時辰才敢出來。」
「我怕他認出我。我怕他報官。若是真的查起來,我一個靠行騙為生的孤女,哪裡有活路?」
她的額頭抵著青磚地面,聲音從地面上彈起來,悶悶的,帶著泥土和灰塵的氣息。
「我打聽到……打聽到沈公子與永寧公府交好。」
她的聲音在說到「永寧公府」四個字的時候,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明顯顫了一下。
「我想著,若是能有沈公子庇護我,那個商人就算找到了我,也不敢拿我怎樣。可沈公子雖然心善,卻不是那種……那種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的。我等了好幾日,他每次來都只是喝茶聊天,連我的手都沒碰過。」
「我知道,光靠可憐巴巴是留不住人的。我想了個法子。」
「我去藥鋪買了一包藥。」
沈硯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什麼東西碎裂了的聲音。
「那藥鋪的老闆跟我說,這藥下在茶水裡,無色無味,喝下去之後約莫半個時辰便會發作,渾身發軟,意識模糊,任人擺布。」
「我原本打算……等沈公子再來的時候,把那藥下進飯菜里。等他藥性發作了,我便……我便……」
她沒有說下去。
廊下的寂靜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棉被,又重又冷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硯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重。
那日若非謝淵忽然出現在柳巷,若非謝淵將他從那間灶房裡帶走,他會在那間逼仄的、充滿了油煙氣息的灶房裡,喝下那碗加了藥的湯,然後……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彎下腰去,乾嘔了一聲。
謝淵的手還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幾根手指在他彎腰的瞬間收緊了一些。
姜煙兒在廊下拼命地磕起頭來。
額頭撞擊青磚地面的聲響又悶又沉,一下接一下。
「公子恕罪!」她的聲音從地面上彈起來,帶著哭腔,帶著顫抖,「我一時糊塗,鬼迷心竅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公子饒我一次!求求公子饒我一次!」
她的頭髮在磕頭的過程中散得更開了,從肩上滑落下來,鋪在廊下的地面上,像一匹被人隨意丟棄的、沾滿了泥水的舊布。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跪在朱雀大街的泥水裡、連一錠銀子都不肯白收的、傲骨自守的女子了。
也不再是那個坐在舊街的牆根下、低著頭一筆一畫地抄書頁的、卑微卻純粹的孤女了。
面具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那張真正的臉。
沈硯直起身來,將衣服攏好。
他看著廊下那個正在拼命磕頭的、狼狽不堪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們是一樣的人。
都是在用自己僅有的東西,去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用的是臉和身體,她用的是可憐和眼淚。
「讓她出去吧。」他聽見自己說。
姜煙兒愣住了。
她的額頭還貼著地面,青磚上那一片被她磕出來的淺灰色印痕正好落在她的視線里,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將那一片灰洇成了深色。
她抬起頭看著沈硯。
沈硯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了一瞬。
姜煙兒最先移開了目光。
她低下頭去,額頭重新貼回地面上,這一次磕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多謝公子大恩。」她的聲音從地面上彈起來,悶悶的,帶著哭腔和鼻音,「多謝公子大恩。」
沈硯別開了目光。
謝淵擺了擺手。
動作很輕,像在趕一隻聒噪了一夜的蟬。
趙管事從廊下走了上來。他彎下腰,將姜煙兒從地上扶起來。
姜煙兒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幾乎要重新跌回去,趙管事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不大,卻穩穩地將她撐住了。
兩個侍衛從她身後靠過來,一左一右,像兩堵會移動的牆,將她夾在中間。
她低著頭,散落的頭髮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截還在微微發顫的、蒼白的下巴。
她被帶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響由近及遠,穿過迴廊,穿過月亮門,穿過那株掛了滿枝青果子的海棠樹,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晨風裡。
沈硯跪坐在床上,看著那扇被重新關上的門。
謝淵轉過身來。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床鋪因為他身體的重壓而微微下沉。
「你早就知道。」沈硯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
謝淵偏過頭來看他。晨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的線條勾勒得鋒利如刀。
他的鎖骨上還留著沈硯咬出來的齒痕,那幾排深深的、青紫色的印痕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有幾處還在往外滲著細密的、暗紅色的血珠,順著他胸肌的弧線往下淌。
「是。」他說。
沈硯的手指在被面上攥緊了。
「從什麼時候?」他問。
謝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目光移在窗戶那層薄薄的桑皮紙上。晨光將窗紙上那幾枝墨竹的紋樣映得半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水洇濕的畫,所有的線條都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暈開。
「從她第一次出現在你面前。」他說。
沈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帶著一種顫音,「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謝淵轉過頭來看他。
沈硯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聲音又啞又澀,像一把被人擰斷了弦的胡琴,拉出來的調子又悶又碎,每一個音都在跑調,「你明明知道她在騙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往那個巷子裡跑,看著我給她送銀子送米麵找房子,你——你就那麼看著?」
謝淵沒有說話。
「你哪怕跟我說一句,」沈硯的聲音在繼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攥著被單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像雨點落在乾旱了太久的土地上,「你哪怕跟我說一句『那個女人有問題』,我就會——我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