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煙兒在發抖。
她低著頭,散落的頭髮將她的臉完全遮住了。
謝淵站在門口,赤著腳,寢衣的下擺拖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的身體擋住了大半從門外湧進來的晨光,將姜煙兒整個人籠在一片陰影里。
那陰影又冷又沉,像一塊從高處落下來的巨石,將她瘦小的身體壓得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低到她的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說吧。」謝淵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姜煙兒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一顫。
沈硯跪坐在床上,手指攥著被單,指節泛白。
姜煙兒開口。
她的聲音從散落的髮絲後面傳出來,又小又細。
「我……我叫姜煙兒,不……不姓姜,我姓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從小……就沒有爹娘,是在城南的巷子裡長大的。跟著一幫人,干……乾的是……騙人的營生。」
沈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騙人的營生?什麼騙人的營生?
他跪坐在床上,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手指從被單上移開,撐在床沿上,指甲掐進木頭裡,掐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姜煙兒的聲音在繼續。
「他們說……說我生得面善,看著就像好人家的女兒,讓人看了就想幫,就……就教我,讓我去騙。一開始是騙些小錢,在街上假裝迷了路,跟人借幾個銅板回家,人家看我是個十幾歲的、可憐巴巴的丫頭,多半都會給。後來……後來膽子大了,就開始做大的。」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專門找……找那些看起來心地善良的、家境殷實的公子哥兒。在街上假裝落魄,假裝被人欺負,假裝被家裡人趕出來了,沒地方可去。我……我演戲演得好,眼淚說來就來,膝蓋一跪,話一說,那些公子哥兒就心軟了,給銀子,給衣裳,給找住處。」
她接著說了下去,「我……不能總在一個地方多待,怕人報復。
每次都是先騙一些小錢,試探試探,看看這人好不好騙。若是好騙的,就……就慢慢地做大,總有人會上當的。」
沈硯攥著床沿的手指鬆開了。
「第一次見到沈公子,不是……不是偶遇。」
姜煙兒的聲音從那一頭傳來。
「我那次在朱雀大街上……不是不小心摔的。我在那條巷子裡轉了好幾天了。
那日遠遠地看見沈公子的馬車過來,看見他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我一看他的穿著,看他腰間那塊玉佩,就知道……就知道這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而且……而且面善。」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沒有抬頭。
「那攤宣紙和那些墨跡……是我提前準備好的。我先將紙在泥水裡泡了一會兒,又用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讓墨跡洇開了,看起來像是剛寫好的、被水泡爛了的,等他快要到的時候才佯裝被絆倒。」
沈硯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重。
「後來……後來沈公子每次路過那條舊街,都會停下來跟我說話。
我知道他會上鉤的。像他這樣年輕、心軟、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公子哥兒,最好騙了。我裝得越可憐,他就越心軟。
我推辭得越多,他就越想幫。我越說不收他的銀子,他就越要塞給我。這些人……這些人的心思,我一早就摸透了。」
沈硯的嘴唇在哆嗦。
「爹娘早亡、寄人籬下、被大伯逼著嫁給老員外——都是編的。
我根本沒有什麼大伯,也沒有什麼六十七歲的老員外。那些傷,是我自己掐的。袖子裡的血,是雞血。」
沈硯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姜煙兒手腕上那些傷痕時,心裡那股又酸又疼的滋味。
他當時覺得這女子太可憐了,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親戚。他恨不得將那老員外的鬍子一根一根拔下來。
如今想來,那滋味像是被人從胸口剜出去一塊肉。
她終於抬起了頭。
散落的頭髮從她臉前滑開,露出那張素淨的、蒼白的小臉。
沈硯看著那張臉,覺得它好陌生。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再是他在她臉上見過無數次的、溫柔的、怯懦的、像一朵開在灰牆根下的野花。
像一層被揭下來的面具,被扔在地上,露出底下另一張臉——一樣的五官,不一樣的神情。
沈硯跪坐在床沿上,床沿的木頭在他掌心裡硌出一道深深的、紅白相間的印痕。
他看著姜煙兒,看著那張忽然變得陌生到讓他覺得可怕的臉,腦子裡所有的事情都在倒著走——從柳巷的小院倒著走到舊街的攤子,從舊街的攤子倒著走到朱雀大街的泥水,從朱雀大街的泥水倒著走到馬車裡那面被他照了無數次的銅鏡。
每一幀畫面都在他腦海里重新放映,只是這一次,那些畫面旁邊多了一行他之前從未注意到的、細小的、像是被誰用針尖刻上去的小字——假的。這裡也是假的。那裡也是假的。全是假的。
直到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覆上了他正在發抖的、冰涼的手指。那隻手的掌心乾燥而溫熱,骨節分明,將他的手整個包裹在裡面。
沈硯低下頭,看著那隻手。那手背上有一道被他昨夜抓出來的、細細的血痕,已經結了痂。
謝淵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
「我說過,你這個腦子,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謝淵輕輕捏了捏他的脖頸。「讓她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