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俯下身去的時候,聽見自己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咬住了謝淵的鎖骨。
第一口下去的時候他還帶著幾分猶豫,牙齒切入皮肉的深度不過淺淺一層,像在試探什麼。
可當那絲血腥味在舌尖上化開的瞬間,他腦子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不是慢慢地鬆開,而是像被一把大剪刀咔嚓一聲剪斷,斷口處迸出細碎的火星,將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點燃了。
他咬得更深了。
牙齒切入皮肉的觸感從最初的生澀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報復性的暢快,他能感覺到謝淵的肌肉在他齒間微微顫動,那層薄薄的皮膚在牙尖的壓力下先是繃緊,然後被刺破,溫熱的液體從創口滲出來,順著他的齒縫往舌根的方向蔓延。
鐵鏽一般的咸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混著謝淵身上那股皂角的清苦氣息,變成一種讓他既想嘔吐又想繼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從鎖骨咬到肩窩,從肩窩咬到頸側,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重。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涌了上來,糊了滿眼,順著鼻樑兩側往下淌,滴在謝淵被咬得血肉模糊的鎖骨上,將那些滲出的血珠沖淡了,變成淺紅色的水痕,沿著胸肌的弧線往下淌,沒入寢衣的領口。
沈硯忽然停了下來。
他直起身,低頭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那些傷口。
謝淵的鎖骨上有兩排深深的、還在往外滲血的齒痕,齒痕的邊緣已經腫脹起來,泛著青紫色的淤血,將他那截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襯得觸目驚心。
肩窩處也有,頸側也有,那處最深,血珠正沿著皮膚的紋理緩慢地往下淌,在鎖骨窩裡匯成一小窪暗紅色的、微微泛著光的液體。
他盯著那些傷口,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謝淵會怎麼對他?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從他的腳底鑽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上爬,爬過每一個骨節,在每一處神經末梢上都咬了一口,毒液隨著血液流遍全身,將他所有的勇氣和衝動都腐蝕成了粉末。
他坐在謝淵的腰腹上,兩隻手撐在謝淵腦袋兩側的枕頭上,手指攥著被單,攥得指節泛白,指甲隔著那層薄薄的綢緞掐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幾乎要出血的紅印。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謝淵的胸口上,砸在那道被他咬得最深的傷口旁邊,將那些正在緩慢凝固的血跡又洇開了。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發出的每一個音都是破碎的、走調的,「我不是……我沒有想……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嘴唇哆嗦著,上下唇瓣上還沾著謝淵的血。
他不敢看謝淵的眼睛,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正在發抖的手指上。
謝淵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就那麼靠在引枕上,任由沈硯坐在他身上發抖、流淚、道歉。
沈硯哭得越來越大聲。
他的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滴,將謝淵胸口的那些血跡和淚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片狼藉的、分不清是血是淚還是鼻涕的濕痕。
謝淵終於動了。
他的手指落在沈硯的臉頰上,指腹從那道被淚水泡得發燙的淚痕上緩緩擦過,粗糙的繭蹭過沈硯被眼淚浸得發紅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密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刺痛。
沈硯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停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只有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謝淵的胸口上,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啪嗒聲。
謝淵的手停在他的臉頰上。
「消氣了?」謝淵說。
沈硯愣住了。
他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謝淵。
謝淵的臉上還是那種冷淡的、看不出喜怒的、像是戴了一副永遠摘不下來的面具一樣的表情。
他看著沈硯那張被眼淚和鼻涕糊得面目全非的臉,指腹在他的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將那滴剛從眼眶裡滑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淚珠接住了,在指尖上捻了捻。
然後將手從他臉上移開,偏過頭去,朝著門外叫了一聲。
「來人。」
門外立刻有了回應——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音,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像早就候在那裡了似的。
沈硯的身體猛地一僵,眼淚還掛在睫毛尖上,將落未落地晃著。
他轉過頭去看門口,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落在臥房那扇緊閉的門上。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然後沈硯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是趙管事的。
「公子,人帶到了。」
沈硯有些疑惑。
帶到了什麼人?
他的困惑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裡轉完,便看見門外的光影發生了變化。
不止一個人的影子投在門扇的窗紙上,那層薄薄的、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的桑皮紙將門外的一切都變成了剪影——模糊的、只有輪廓的、像皮影戲一樣的剪影。
最少有三四個,站在最前面的那一個身形是趙管事,圓領袍的輪廓襯得他整個人方方正正的,像一隻被塞滿了棉花的布袋子。
趙管事身後還有兩個人影,身形比他高大,腰間的長刀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細長的、冷硬的影子,將門扇上那層薄薄的桑皮紙劃開了一道暗色的裂痕。
而在那兩個高大的身影之間,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影很瘦小,比趙管事矮了大半個頭,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僂著,整個人蜷縮在那兩個侍衛之間,像一隻被夾在書頁里的、已經被壓扁了的蝴蝶標本。
沈硯盯著那個人影,瞳孔慢慢地縮緊了。
姜煙兒。
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思緒都停了,連呼吸都停了,他就那麼光著上半身坐在謝淵的腰腹上,眼淚還掛在睫毛尖上,嘴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一動不動地看著門扇上那個瘦小的、熟悉的、正在微微發抖的人影。
謝淵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沈硯還坐在他腰腹上,他這一起身便將沈硯的身體往前推了推,沈硯不得不用手撐住他的肩膀來穩住自己。
掌心貼上謝淵肩窩處那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的皮膚時,他感覺到謝淵的肌肉微微繃了一下,他什麼也沒說,伸出手臂,不緊不慢地將沈硯從自己身上抱了下來,放在身側的床褥上。
然後他下床了。
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步子不緊不慢,寢衣的衣擺在他腳踝處晃動著,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肩窩上那幾排觸目驚心的、還在往外滲血的齒痕。
就那麼披著一身血跡走向門口。
晨光從他推開門的那一瞬涌了進來,像一盆被潑翻了的金水,嘩地一下灑滿了整間屋子。
沈硯被那道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眼淚在這道強光的刺激下又涌了出來,在睫毛上凝成一顆一顆細碎的、亮晶晶的水珠。
他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眼睛,透過那片模糊的、被淚水扭曲了的視線看向門外。
姜煙兒跪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
她的頭髮散著,那根素色的木簪不知被誰抽走了,一頭青絲像被潑了的墨一樣披散在肩上和背上,有幾縷垂在臉前,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進手腕的皮肉里,將那一片皮膚勒得發紫。她的膝蓋跪在廊下那片粗糙的青磚地面上,裙擺被壓住了,動彈不得。
兩個侍衛站在她身後,腰間的長刀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不近人情的光,像兩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還帶著霜氣的刀。